距离立冬还有十日,西京却下了第一场雪,沈瑟畏寒,整日闷在砌了火墙的暖阁里不出门,似一只慵懒的猫儿般准备猫冬了。
寂静的暖阁里,炉上烧着瑞炭,沈瑟抱着拂林犬逗弄,隐娘和阿兰阿芷坐在月牙凳上做针线。外头响起了叶七娘的声音,阿芷放下针线去迎。厚厚的门帘打开,带进一阵冷风,叶七娘呵了口气,笑道:“好暖和。”她身后的侍女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羊肉汤和馄饨。
“阿嫂来了,”沈瑟待要下榻,却被叶七娘按住。
叶七娘摸摸她的手,欣慰的说道:“还好,手热着。”
“这屋里暖和,再不热可真要冷死了。”沈瑟笑着说道,目光落在食盒上,“可是羊肉汤,我都闻到香味了。”
叶七娘笑着让侍女摆箸,说:“特意调制了酸辣汤,知道你爱吃,正好能驱驱寒气。”
沈瑟高兴的说道:“阿嫂真好!”
姑嫂两人说着话,便说到了沈玠。沈瑟捧着越窑碗,被羊肉汤的雾气缭绕的眯起双眼,朦朦胧胧的说:“近来阿兄似乎总是晚归。”
“嗯,东宫里算了日子动土,他正忙着。”
“动土?”
叶七娘也不甚清楚,只道:“说是要从宫外引一渠温泉进去,又从南地搜集了整块暖玉,建一座暖玉阁。”
沈瑟并不曾听东宫提起过,也十分诧异,叶七娘看了她一眼,笑道:“阿瑟以后有福了。”暖玉、温泉,还能为谁而造?听说费用全从东宫的私库所出,御史都没法开口,真是煞费苦心了。
沈瑟的心思却转远了,问:“咱们家什么时候可以去泡温泉?”
叶七娘笑道:“我陪嫁倒是有个温泉庄子,只是你这身子可出得门去?我看,还是等来年再说吧!”再怎么拖,明年圣旨也要下了。
沈瑟嘟嘟嘴,继续低头吃馄饨。
腊月里叶七娘去了沈家家庙叩拜,全了成婚礼,彻底算做沈家娘子了,这个年也因添丁进口而比往年热闹了些。
但沈瑟在意的并非除夕元日,而是上元灯节。只因东宫应了她,十四夜里要来接她出去看灯。
一年一度的上元灯节是西京人最期盼的节日,平时城中均有宵禁,只有在上元灯节时,东西两市才会彻夜狂欢连续三日!到了十四,沈瑟忙不迭的翻检出今冬才做的新袍,一件一件往身上试。不厌其烦的从首饰盒里挑拣刚刚打造的金钗玉簪、缨络步摇。
隐娘见了,还道她不愧是长了一岁,知道要与檀郎外出游玩,懂得打扮漂亮了。谁知这念头刚落下,就见沈瑟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牙色翻领锦袍,领口、袖口和袍角用金线暗花绘着联珠纹。首饰也只是一支象牙梳蓖。
“娘子,这是为何?”隐娘惊讶的问。
沈瑟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说:“檀郎本想带我在城楼上观灯,那多无趣啊!我想上街去看,但又想着彼时定然人山人海,可别被挤坏了。所以,还是打扮素净些为好!”从前在益州,想要上街去,隐娘总是吓唬她,说有拐子专在上元节拐小孩。确也有人家小孩子丢了,也有被挤掉了鞋,更有被偷了钱袋的。
但,既是彻夜狂欢,那便是凑热闹的,又不是真要观灯,躲在城楼上好生无聊,还是下去一道走着有趣。
隐娘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哑然失笑。
天刚擦黑,沈瑟先去前院别过沈公,随后才带着阿兰和阿芷从侧门出去。侧门外,早已等着两辆看似并不起眼的马车。阿兰和阿芷先扶沈瑟上了前面一辆大些的马车,而后才坐到后面那辆小马车上。
沈瑟才掀起帘子,就被一股大力拦腰抱住,圈进温暖的胸膛里。随着一股清雅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唇上一热,两片红唇顷刻被人吻住。沈瑟只看到浓密的睫毛和挺立的鼻梁近在眼前,她挣扎着推了两下,哪里能撼动他呢?随后,便被他吻得晕晕陶陶。
马车一动,他才放开她,笑道:“教我好等。”
沈瑟软在他怀里,期期艾艾的说道:“要、要和阿爷禀明。”她摸摸微肿的红唇,方才想起出门前阿兄的叮咛,明明自己也应了阿兄,不让檀郎使坏,可是……“檀郎,你真是坏透了!”她扑进他怀里,甜蜜的娇嗔。
虽不能承认,但她真是喜欢被他亲啊!
这辆马车外表看着不起眼,内里却装饰华丽,器物齐全,温暖如春。东宫坐在茵褥上,让沈瑟靠在她怀中。案几上放着高脚金盘和双耳越窑瓜形壶,盘中盛满各色点心,壶中则是热酥酪。东宫伸出长指,一瓣一瓣的喂沈瑟吃点心,马车行了一路,沈瑟便被喂了一路。
幸而东市距崇仁坊并不远,否则沈瑟又该嚷嚷撑着了。
下车前,东宫给沈瑟戴上狐狸面具,自己则戴了个骏马的,然后才给她披上紫貂裘皮披风抱她下车。观灯之人大多身穿奇装异服,因此,他们二人的形态并未引人注意。
天色已黑,只是两旁街灯将黑夜照成了白天。人头如帜,东宫与沈瑟十指紧握,缓缓走在盛世街头,与民同游。
绮罗分错,华灯异彩。
玉枝、葛笼、荷盖、直曲环绕,形态各异。
火树银花,银车星桥。
匙灯、竹灯、影灯、尘烘饰色,漫若朝炬。
两人一边走,东宫一边给沈瑟解说两旁灯具由来,看到有杂艺歌舞,便驻足观看;遇上制彩灯处,东宫应景般买了两把功夫精巧的荷盖灯和兰灯。荷盖灯上有美人,兰灯燃时芳香溢。沈瑟拿了荷盖,将兰灯递给东宫,继续手牵手往前走。
不知不觉,月已中天。
沈瑟打了个呵欠,目光很快落到路边的一个食肆,食肆里卖着鸭花汤饼和金铃炙。东宫领她进去,要了个雅间,看她吃得欢快,从不吃外食的东宫竟也跟着要了一碗鸭花汤饼。
“待会儿我便送你回府,明夜接你去无量寺,有佛会,会做灯轮。”东宫望着她已有些疲累的小脸,心底生出一丝怜惜。
沈瑟却还想再玩,眼儿亮亮的望着他,道:“天亮再回去。”
东宫轻轻摸了一下她眼底的淡青,柔声哄道:“今夜就先如此,明夜再带你玩到天亮。乖,听话。”
沈瑟咬着金铃炙不情愿的点点头,金铃炙在她口中发出清脆如铃的声音,她眯起眼,享受着滚热的豆沙馅满溢口腔的幸福。
东宫把她送回相公府,沈瑟却在半路睡着了。
他爱不释手的抱了她好一会儿,亲亲她的脸,才把她交给等在侧门的沈玠。
沈玠不客气的抱着沈瑟回去,侧门砰然关闭。
东宫靠在茵褥上,以手支额,心底竟又涌起不舍。
才刚分别,就已思念。
他对她的情仿佛金铃炙里的豆沙馅,剥开后便是溢满胸膛的爱与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