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铁青着脸从淑景殿拂袖而去的消息，很快传入东宫耳中。

　　“可知是为了什么？”东宫照旧站在齐腰的窗前，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外面庭院中的青石板，被日光照耀反射出的白光。他穿一身圆领青袍，前襟纹龙，玉带束腰；广袖迎风，衣袂飘飘。仿若风中修竹，身姿挺拔，仪容清绝。

　　身后的内侍低眉顺目而立，小声应道：“……似是因尉家三郎求亲一事。”顿了顿，不等东宫相问，便尽数脱口而出，“小人听说，贵妃为自家内侄求娶者，正是沈公之女。”

　　许久，内侍的后背满是冷汗，才听到东宫淡淡的“哦”了一声。他连忙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衣，大气也不敢出，头上身上皆汗如雨下。

　　又过了片刻，才听东宫道声：“下去。”内侍如蒙大赦，撑着快要软成泥的双腿退了出去。

　　殿内已经寂静如斯，唯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下旨册妃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只是……东宫轻轻蹙了蹙眉，瑟瑟那个性子，最不喜约束，大概从沈公那里听了要学规矩，和自己传信时，便带了不满。正因知道她那性子，因此任由赐婚日延后，就是想在婚前与她多些感情，以免到时候她烦了这些琐碎的条条框框，一气之下不愿嫁他了。

　　只愿她如今对自己的情意，能胜过她对自由的渴望。

　　比东宫稍晚些得到消息的是四夫人之末的贤妃，她出身博陵崔氏，以才闻名，正是姜国公世子夫人的小姨。她虽容貌不显，但颇有些恃才傲物，一个出身低微的宫嫔成了贵妃挡在她前头她已很是不悦，而贵妃肤浅善妒，这些年她没有子嗣也是贵妃的手段，因此她也安插了人在淑景殿，很快就知道圣人为何生气。

　　她只是不知道沈公之女已是内定东宫妃，只以为贵妃想与权相家联姻，触怒了圣人。随后想到，姨侄女进宫时曾说姜太夫人想要求娶沈公之女为孙媳，圣人看不上尉家，但是姜家……

　　“才得了牡丹，去给世子夫人送两盆赏玩。”她吩咐了身边的宫人，这两盆花一送，世子夫人便进宫求见了。

　　王氏见了贤妃，寒暄一番，赞过那两盆牡丹，谢过贤妃厚爱，便说到了正题上。贤妃屏退众人，只留心腹宫女，对王氏说了贵妃触怒圣人之事缘由。

　　又道：“贵妃许是知道沈公看不上尉家，所以才从圣人处入手，也想以此抬高尉三郎身价。好在圣人并未糊涂，否则若真让尉贵妃得逞，将来怕是要坏。”说着，她比了个二字。

　　王氏皱了皱眉，道：“这本是儿女私事，贵妃惊动圣驾，未免太过了。”

　　贤妃冷笑两下，说：“正是呢！倒是你看得通透，可不就是儿女家私事么！我听你之前说，姜太夫人看中沈家大娘？那不妨直接请人保媒，若晚一步，怕是又要被人抢先。”说罢，又叹一声，“横竖我无子，姜国公也不擅权，即便娶了权相之女，也没有妨碍。”

　　王氏被她说的勾起心思，问她：“这么多年了，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贤妃恨道：“这些年后宫皆由贵妃把持，我本就生得不如人，而今更是年老，圣人顾念旧情来看望，不过略坐坐就走。”

　　姨侄俩都沉默下来，贤妃很快抛开这些，对王氏说：“八郎既和沈家大郎交好，想必沈家大郎也有此意，你快回去和太夫人、国公夫人商量了，此事宜早不宜迟。”

　　王氏便就此告退，回到家中，见到国公夫人，把贤妃的话挑明了。国公夫人却道：“此事需由太夫人首肯，你去问过太夫人就是。”她素来不理事，王氏也只是禀告一声，得她此言，便去见太夫人。

　　太夫人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还能自己剥了核桃来吃。正吃着核桃，听到孙媳来了，便请她进来。听她说了来意，当即将先帝御赐龙头拐杖往地上一杵，冷笑道：“什么乡野人家，也敢求娶权相之女？圣人看着糊涂，却不是那等好糊弄之人！也不必请人保媒了，我亲自去相公府，沈公不会不允！”

　　王氏忙道：“今日天色已晚，坊门已闭。”

　　太夫人敲了眼外头，便道：“那就明日再去。”

　　王氏又道：“是，不过此事毕竟为了八郎，可要叫他回来，问过他可愿意？”

　　太夫人道：“婚姻之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小孩子懂什么？”可虽是这样说，她还是让王氏把八郎叫回来，问他的意思。

　　姜八被太夫人传召进府，还在记挂着他那只新得的斗鸡，忽闻太夫人问：“沈家大娘你曾见过，娶来做你媳妇可好？”仿佛天上掉了个巨大的馅饼，砸得他拔地而起，望着祖母愣了好一瞬，才道：“那丫头牙尖嘴利，见了我总没好话！”

　　太夫人虎着脸，骂道：“浑说，她虽活泼些，但待人有礼，处事大方，哪有你说得那般？也不想想你从前如何待人家！”

　　王氏看了姜八一眼，心中却道：可不是，褪下的核桃皮，扔人家满头。好在人家没计较，换成旁的娘子，可得哭鼻子呢！

　　姜八却想：那丫头古怪的很，每回欺负了她，自己总被莫名其妙的暗器打伤，也不知是她自己还是暗中有人相助。不过，除了她，其他小娘子要么跋扈要么柔弱，还是她看着顺眼些。

　　太夫人的龙头拐杖就要举起来了，姜八忙笑道：“既是阿婆说她好，那就算她好吧！”太夫人放下拐杖，笑呵呵的点头：“这就对啦，我明日就去相公府，给你提亲。”

　　“这么快？”姜八又愣了，可是随着太夫人的眉毛倒竖，他忙又嬉皮笑脸的说。“一切但凭阿婆做主。”

　　晚上，姜八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从前他总爱捉弄沈瑟，现下要娶她做媳妇儿了，心里竟忐忑起来。

　　若是沈瑟记仇，不愿嫁他可怎么办？

　　其实她长得美，性子活泼，他是十分喜欢的。只是以前没发觉自己的心意，还是玠郎成婚那日，他才隐约明白，捉弄她就是想博得她的注意！

　　他越想越患得患失，竟一夜未眠，早起就要去找沈玠。沈玠最疼妹妹，也看好自己，若能求得沈玠帮忙说好话，说不定沈瑟就愿意嫁他，不会厌恶他了。

　　可是他来得不巧，沈玠刚入东宫当值去了。

　　姜八无法，只得等在东宫外面，等到沈玠下值出来，忙窜上前去，讨好的笑道：“玠郎可算出来了，走，我请你吃酒去！”

　　沈玠见他笑得诡异，不由提防，问道：“怎么？又在哪里惹了祸出来，不敢回去了。”

　　“哪有！”姜八连忙否认，又道，“不过，确实有事相求，玠郎先跟我去酒肆，我再慢慢说。”

　　沈玠跟着他去了一家深巷的酒肆，见他踌躇了半天还是没开口，顿时恼了，道：“有事就说，扭扭捏捏如妇人一般，做什么！”

　　姜八先帮他倒满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先行饮下，酒壮人胆，才道：“我要娶沈瑟！”

　　沈玠刚吃进口中的酒就喷了出来，不相信似的问：“你说什么？”

　　姜八又说了一遍，还道：“并非我鲁莽，除我之外，祖母也很喜爱阿瑟，这时候已去了府上找相公提亲了。”末了，还不忘郑重的加一句。“吾心悦阿瑟，若娶为妻子，必一生爱之重之，珍若性命！”

　　沈玠只觉脑袋嗡嗡的响，许久后，跌足大恨：“你、你早做什么去了！”他只以为姜八常欺负妹妹，对她想来无意，若他早些言明，两家定下婚约，就不必……姜八深受宠爱，又是幼子，将来分府别居，有自己和阿爷照看，妹妹定会快活。

　　天意弄人罢了。

　　而此时相公府的外书房中，沈公也已婉拒了姜太夫人。

　　姜太夫人离开时，面色沉重，望一眼天色，再望一眼皇城方向。她摇了摇头，可惜的叹道：“晚来一步！”沈公说得虽委婉，她却是明白了，难怪圣人会对贵妃生气。呵呵，都抢到圣人儿媳妇身上了，能不气么！

　　幸好，她只是来求了沈公，若也像贵妃那般不知轻重，可真是……

　　只可怜了八郎，她是过来人，哪里看不出八郎其实是爱慕沈瑟的呢！

　　姜太夫人回到国公府，严令诸人：“与沈公结亲一事不许再提，也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吾家曾有此意！”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虽不解，但看到太夫人端肃的面色，都纷纷应下。

　　姜太夫人又问：“八郎呢？”得知他去找了沈玠，沉默片刻，刚说：“去叫他回来……”却又止住，叹了叹，“罢了，随他去吧！”

　　众人虽都疑虑重重，但在三日后都心惊胆战的明白过来。

　　彼时，姜八还在酒肆里灌得酩酊大醉，而册封沈瑟为东宫妃的旨意已传遍了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