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修好奇地循着公子的视线一瞧,却原来是不远处来了个三十岁左右的挑货郎。那挑货郎正担了花花绿绿的两箱子零货,开了箱盖在那里。那箱盖上头零零总总地挂着羌笛、竹箫、拨浪鼓并一些麦芽糖果,还另挂一些稀奇古怪的时新玩意,还有手圈、廉价发簪、胭脂水粉、团扇等一些女人用的平常东西。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那两个货郎担吸引了一群小孩子围着它们打转,正是合了货郎的意,他越性就地作摊,拿出两颗糖果去诱那孩子:“想吃么?要是想吃,便叫家里大人给钱来买。”
几个垂髻孩童叽叽喳喳地你一句我一句,听他这么说,忙一溜烟往家里头冲。
挑货郎在原地等着,被几个大点的孩子们左右围着脱不得身,甚是热闹。
云修还没回过神来,上官匀已自驱轮椅朝货郎行去。行至担架前停住,一群小孩见了他,便也纷纷看住他。
挑货郎遇见了这样主顾,立马腆上笑来,知道他不便行动,便说:“官人想要什么?我替你取!”
“这个。”上官匀含笑指一指那扁担头上挂着的一根单管竹箫。箫质粗糙,一看就未曾上漆。
挑货郎正欲取时,半空中却陡然伸出来一只有着修长手指的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箫管已经在人手里了。
上官匀一愣。
箫只有一个,客人却有了两个。挑货郎看了眼上官,赶紧陪笑向来者道:“这箫是这位官人先看中的。您看……”
“多少钱?”来人正是李二。
“十文。”
李二摸了一模口袋,犹豫再三,选择放弃。自思所带银两有限,还未曾给宋希买那灵芝药材,如今那茶果摊又被砸了,家里什么收入都没有,不好浪费。将箫挂了回去,冲挑货郎抱歉一笑,转身便要离去。
“请留步。”身后响起一把清越的男声。
李二回身一瞧,但见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白衣男子,正朝他露出微笑。
四目相对,两人皆有错愕。
不过很快,那一丝诧异被迅速袭上来的平静给掩饰过去,李二神色不动地望着他:“不知公子叫我何事?”
上官匀面上笑容已然僵硬。他一双桃目微眯,研判似地打量着眼前男子。方才叫住他只是出于一时之兴,知道眼前乡野男子虽有心要此廉物,却无力购买。他无非也是想帮他一个小忙,却不料当他回头时,他心跳已然慢了半拍。“不知公子购此箫是为自己还是为家人朋友?”
李二淡笑:“并不为谁,只为一时兴起。”
上官匀收敛最末一丝笑容:“我却是为一故人。”
李二颔首笑道:“能令公子见箫思故之人,想必也非普通人。”作一作揖,并不多言,转身离去。
上官匀凝神望着这身着一身乡野粗布短打的男子背影,怔怔看了许久。表上静若止水,内里已经乱成丝麻。
为什么这个人这么像那个能令他倾其所有、念念不忘之人?
直至他行出十丈远,上官匀突然反应过来,驱动轮椅,整个上半身几乎往前冲出去:“你站住!”
李二大步流星头不回地离去,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给我站住!”胸口一急,上官匀激动至近乎失态,声音断然有力,“许毅,你……”
在公子几乎扑出轮椅的一瞬,云修及时冲上前将他拉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公子称那个跟叫花一般的人“许毅”?许毅不是当年三公之一的地官大司徒的名讳么?就算他侥幸还活着,也不可能是眼前之人。
因为传闻中,司徒大人有龙章华仪,美形态,光博识,当时京中多谓上官匀有天人之姿,可他与许毅站在一起据说也不分上下,怎么可能是这么一个与公子相去甚远之人?
待服侍公子坐好,云修再抬头时,那人已不见踪影。
公子一定是看错了。。。。
……
到镇子上来须得翻过一座徒有羊肠山道的大山,山高路远,但走山道却是捷径。但那山道上颇多荆棘灌木刺丛,这一路下来早勾破了衣角。李二是打早起的山,他出门时天还不曾亮,在镇子上买好药材,堪堪要回去时却已是晌午。因怕耽搁了功夫,所以也只胡乱塞了张饼便返回了。
出来时天还好好的未曾落雨,回去时看这西面山头阴沉沉的,李二凭经验知道这是要下雨的前兆。因记挂着宋希的病,他这一路回去未曾休息。
却不料到了山顶,那雨便下来了。
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慢慢地开始转大,最后竟成瓢泼大雨。他不得已先在山腰处找了个破败的山洞避雨,寻思着等雨点小了便走。岂料那雨一下下起来没完没了,他身上早已是一身泥水,想想反正也湿了,不如直接赶路要紧。而且这山上多灌木山竹,不比平地采光好,这一下了雨,正座山上黑压压的像是提前进入了夜间。
将外衫脱了罩在头上,他没入了雨中。
毫不易走了一个时辰,才刚爬到山顶。低头一看,被捂在胸口的那包药纸也破了,漏了些药材出来。他索性也不用外衫罩头了,用衣衫包住了药,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回走。因雨天路滑,又加上山坳多深坑,他这一路回来倒是跌了不少次。
紧赶慢赶,原本来去三个时辰,回去才一个半时辰的路,待他回到家却已是掌灯时分了。
家里人守着一张小方桌等他归来,饭菜都不曾动过,早已经凉了。他进院子时就看见宋希正支着腰呆呆立在屋门口等,他也没顾上自己浑身的泥水,当下就朝她疾步过去,本想斥她几句,无奈在看见她一脸担忧的表情时硬是把怒气给压回了腹腔:“不是说没事不要起床么?”
他声音隐含愠怒,宋希微笑低了低头算是认错,将他手中早已经湿透的一包衣衫拿过:“这天黑了又下着雨,我怕你回不来。”
声音又低又短促,他察觉不对,一摸她的额头,果然发起了烧。
他没再说话,从宋希手中拿过衣衫,小心扶了宋希去炕上躺好。宋希一声不吭,躺下来后眼神就没离开过他:“我听说山上有狼……”
“你怕我被狼吃了?”他将外衫放在桌上,从里往外掏药,闻言笑了一笑,“我身上有火折子,狼是怕火的。”
宋希望着他苦笑:“下这么大雨你那火折子也打不起来啊……”
他停了下:“当时就想着我不及时赶回来你顶不下去,没想那么多。”话刚说出口,突然觉得自己今天似乎话多了点,回头朝炕上看一眼,宋希眸中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回过头时心头一软。今日在街上遇见上官匀后他踌躇至现在,凭上官匀的觉悟,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打探出他所在何处。若非彼时他心有惦念,他都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梨花村。这些年来他四处藏身,什么苦都吃过了。他今天去镇上并非只为买药,将早先暗中写好的信送出后,他发现自己还是不放心宋希,不放心这个躺在炕上眼睁睁等他归来的普通农妇。
她到底有何引人之处?
“先把衣服换了吧。”宋希望着他,心里头也软软地。真的,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了,而非那个当初就算把她卖掉也无所谓的男子。
屋内早点了蜡烛,烛火摇来晃去。在烛火中,他正将那些药材分开。一共配了四帖,一日一贴,分两次煎服,方才药纸被打湿,如今药材全都混在一起,他正细细将它们分开。
“不急,香巧已经替我去打热水了。”他专心致志,脚下却已积了一滩泥水。
宋希看着他,久久不语。他这样子倒让她想起以前来,每次她生病的时候,一身土豪打扮的爸爸就算再忙都会第一个冲到学校里把她接到市里最好的大医院,不管什么病,他一定要看专家。他说他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自己不疼谁疼?当时她都没交到男朋友,他就给了她先立了很多条件:长得要帅,家境要好,脾气要好,学历要高,身材要高大威猛,不然遇到危险谁来保护你没饭吃谁来养你?
话是这么说,可这样子的男人早绝种了。她当年以此为标准一个个衡量过去,没一个能过线的。
过不了多久,香巧便打了一盆热水进来,说再把饭去热一热吃,便离开了。
李二将药物分出四分之一来,先不忙着换衣,拿去给香巧说要用低火煮。家里条件有限,没有专用的药罐,所以只能用锅子勉强煮一煮,细火熬的时间长了,药效虽然不比紫罐,却是有的十分之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