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丑嫁劳媒 第32章 颠倒黑白
作者:折扇公子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交代完香巧,又待了一会,直至香巧说了句“哥你放心去好了,这有我呢。小火熬着,不旺也不灭,一锅子药汤熬成半锅,余下的留着明日早上再熬。我都记着呢”。李二才折回屋里来,回来时还拎了一桶冷水。

  此时桌上搁的盆中热水已经凉了,宋希怕他冷,说得去换一盆,他倒说不讲究。要说讲究,这屋里原还没桌子,这还是两人开了茶果摊后拖家娃叔从镇子上捎回来的,方便记账用的。若不是为了记账,这屋里连个桌子都没有。

  李二洗了一把脸后便拎了水桶往外走。

  “院子里还下着雨呢,这样黑冷的天,你就在屋里洗吧!”知道他在顾忌什么,宋希善解人意地开口道,“你要是觉得不便,我闭上眼睛就是了。”

  李二听了,思忖一番,这才转身回来,将水桶搁在地上。

  外头雨声滴答不断,雨丝沿着屋檐落下来。现在已经入秋,不比夏天,在外面冲澡不碍事。若是换做从前,他必定会出去,但今天淋了一下午的雨,他面色略青,怕是受了冻。他为自己去买药已是累极,这时候再让他出去外头淋雨,宋希心里无论如何都太过意不去。

  自和他认识以来,他从不当着她的面脱衣服,问了香巧,说她哥每次洗澡都要拣家里人都睡下了,杨氏说过几次,他也不改。宋希以前觉得好奇,打量着要不是这人磨叽婆妈就是另有原因,都是夫妻,虽然谁都对谁没感情,但也没必要换身衣服都要躲着她。可自从上回月色下撞见他一身明显的旧伤时,她方才恍然大悟。

  他一定,一定有自己不想为人所知的一面。对有些人来说,身体上的伤根本没什么,但心里的伤痕却深。

  因为印象深刻,直到此时还想起当初看到的那些伤疤,大小长短、深浅不一。凭宋希的推断,这些痕迹都已有多年,却不知他到底经历过什么遭遇或是当年陈国交战时他亲历过战场,否则实在解释不了他这一身伤痕的由来。一缕莫名的酸涩浮上心间,她在他略微诧异的回眸中缓缓合上眼皮。

  就算让她看,她也不忍再看。

  借了烛火的光,李二将湿透黏在身上的衣衫褪去。这一路翻山越岭的,被那荆棘扎了一路,脱下衣服时手臂上、腿上都布满密密的刺痕。用拧干的布巾细细拭去,那细伤被水温一化,隐隐作痛。

  他微皱了眉。

  虽然这些小伤比起他从前所受的,简直九牛一毛,但纵观他活于世上短短二十三载,这样颠沛流离的日子到底何时是个尽头?都这么多年了,在陈宫三年所留下的伤疤仍能不时跳出来刺一刺他的眼睛。那三年,他如丧家之犬般苟活于世,有家归不得,有志舒不得,虽说始作俑者的贺格则现在已经如羊在圈,他却无一日不想将其千刀万剐。

  否则,不能解恨。

  陋室静音,屋内只剩下他拧布的水滴声和她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外头的雨声像一张大幕将一切悄悄掩下。

  一夜过去。

  李二给配的药吃下去不足三个时辰,宋希打前一日早便发起的高烧终于退了。宋希知道这是病情好转的迹象,腰上虽还没什么感觉,但不如先几天这样撕痛。李二说要见愈合疗效至少还要几天,烧退下去总算是往好里走了。他再采了从前的那种苦味的草药给她敷上,照样三日换一回。

  烧退了,宋希这面上便也有了血气,不像之前瞧着苍白。她知道全是他的功劳,便笑赞他“医术了得”:“古有华佗,今有周时县梨花村李小二!”

  他被她这话逗得呵呵一笑,表情算是受用。他是不大多话的性子,生气或高兴的时候都是一样。

  不过这次他是高兴的,笑起来时眉眼尽弯,一双漆黑如深潭的眸子倒是实在好看。五官也很是齐整,这样长相无论放在古代还是现代,都是极受女子欢迎的。宋希有时候会想,他若是出生在官宦人家而非贫苦寒门,必定不是普通人。这么一想,有时候还会替他惋惜。因为有了这一层心思,所以他对她的好,她全然记得,便也想着将来一定也要对他好来弥补他。

  身子渐渐好了,宋希便又跟打了鸡血似的再次充满干劲,兴致勃勃地规划未来:“我如今反倒不担心那茶果摊做不做得下去了!若是要仰人鼻息整日里怕东怕西,我索性便一心去做澡豆的营生。到时候我二人制了去镇子上买卖,总也能过下去。”

  李二不解:“澡豆是什么?”

  宋希便解释与他听。

  “原是和金柳叶一样的物事。我从前在……外头时,看那些有钱人家都是用那金柳榨出来的水洗头。不过那金柳树许多地方都长不成,这嫩叶子又是拣夏日长得茂盛,所以不易保存,便是京中有钱人家,也只能用一点存一些。不知你说的这个东西可保存多久?”

  “一年四季。”

  李二点头赞同:“那倒是好。等你身体好了,不妨一试。”又抬眼看她,“我怎么觉着你这人倒像个百事通?你虽说你自己是在人贩子手中辗转了好几次,我却觉得你这些经历全不像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女子所能会的。你到底几岁?”

  宋希打起哈哈:“我就只有十六岁啊,这还能骗人?”

  李二认真地看了她一会,想起上回在街上有个摊贩称她大姐,莫不是这女人真的比自己还老?不过他很快不想了,毕竟追究这些也无意义。

  宋希悄悄抹了把汗:人家实际年龄二十七。

  这时,香巧在院里叫了声,说是有人来了。

  李二往外一瞧,原来是里长陈金满来了,同来的还有周又年,人正板着个脸,像是谁都欠他钱一样。甫一进门,那眼珠子便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通过宋希屋里敞开的门投进来,待看见他时,鼻子里哼哼了几声。

  无事不登三宝殿,显然是找茬的来的。这周又年自己如今日子过不好了,便指望谁都过不上好日子。

  宋希心里一沉,朝李二看了眼,他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坐了一会,搁下手头草药,起身。临出门时宋希拉了他一把:“若是他气势汹汹得太过了,我们不必一味受欺负,你自也不必给他留脸。我说了,大不了我们不开茶果摊了!”

  “我明白!”李二拍拍她的手背,让她放心。

  他的想法跟宋希一样,都是先礼后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脾性,若是周又年不要脸,自然不必给脸。彼此间有了深一层次的交流之后发现,原来两人之间在某些事上还是很有默契的。

  陈金满已经在院子里坐下了。杨氏被香巧搀出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一味地送笑脸。不过周春兰家里失火这事她是知道的,但她不出门,不清楚事发经过,今天听了陈金满来了,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激动,还当是有什么好事。他们李家自李二他爹死后,何曾有这样的“大人物”肯上门?

  陈金满摆了半个官架子,他对这杨氏家里的情况也不甚了解。他毕竟是两百户一个的里长,除了有些不能不惦记着的村民,一般般的他也是不太放在心上的。这李二爹以前是个教书匠,但死了也有近十年,他跟李家也没什么往来,这李家也没的东西孝敬过他,所以他这次来表面上虽装着客气,其实根本就是赔周又年来问事的。

  周又年有陈金满撑腰壮胆,这回根本不把李家的人放在眼里。还没说上两句,便一拍桌子:“你这老婆子,我周又年混到今时地步,也不怕说句难听的话了!我现在房子烧了,老婆不见了影子,要不是你们家小二当时一席胡话,便是我老婆跑了还能回来!如今他说的那句话村里老老小小都听了去,当了真,你们从今往后让我怎么做人?”

  如果说周春兰是个不要脸的,这周又年就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混账了!

  李二从屋内出来,兜头听见这么一句,哂笑:“你的意思到底是要我赔你个老婆还是赔你名声?”

  周又年见他发话,越发兴了嗓门:“你倒是好口气!你也知道这村里的规矩,若是我们春兰真出了什么事,你别指望你有好日子过!”

  李二似笑非笑:“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该晓得,当日你老婆若真是无辜,如何会一跑不见了踪影?你一口一个你们家春兰,试问你们家春兰是那种会白白受我污蔑却宁愿躲起来不为自己洗白的主?她若真有那好脾性,此刻缘何连夫君都不要了?你若是还有点脑子,就该去看看那阉猪的阮大生家,这几日阮大生也不在家,他可是与你们家周春兰一块消失的!”

  周又年听了,一张面皮涨成猪肝色,气急败坏道:“你别跟我耍嘴皮子!我知道你这个小孬种没别的本事就只嘴上功夫厉害!我不信这天下还没有王法了,什么黑的就被这么一说就白了?当日失火那天你们家里若不是心里有鬼,缘何你媳妇会不要命跑进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