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崇安回来,成蒙便觉得梅七有什么心事,只是她从来都呆头闷想,也就没问。事实上,好友的直觉是正确的。梅七常去人迹罕至的公园深处或野外郊区默想心事。
惠姐出嫁了,过得好吗;姨妈的病,缓和些没有;文青自己撑起一个家,有没有困难重重呢?梅七想着想着,连手中的《饮水词》也读不下去了。
初春时节,石头还凉凉的。梅七也不管,直接靠了过去。她仰视着这片小小的杨树林,心情放松了许多。很快就绿树成荫,莺鸟啼啼了。
正想着鸟鸣,忽然听到一阵笛音。梅七暗自一惊,随后聆听起来。笛声引人入胜,梅七不由得循声而去。
谁知,笛声竟停了。正遗憾是,笛音又起。梅七驻足一笑,身后走来的两个人也笑了。
“小姐,知道是谁在吹笛吗?”
两个西装革履二十岁左右的公子哥笑看着梅七,梅七有些羞赧。她略一点头,抓紧了手中的《饮水词》,匆忙走了。身后的笑声更加肆意,笛声却飘渺不可闻了。
梅七回到宿舍时,成蒙正伏在书桌上写什么东西,见她来了,便停下了。
“不对,你脸色通红,遇到让你心动的人啦?”
梅七说:“胡说什么,才没有呢!”
“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你在海外的表哥呢!”成蒙玩笑着。梅七却有些恼了。
“哎呀,越说越不像话,不理你了。”
梅七倒在床上,严谨欢笑着走来,推醒了还在睡梦中的赵真真。
“起来啦,他们在排戏呢,一会儿在礼堂里演出啦!”
“真的,”赵真真一听,忙爬起来,“排了那么久,终于要演啦。你们俩去不去,咱们一块去吧。”
受到邀请的梅七说:“我刚从外面回来,正要休息一会儿呢!”
成蒙则说:“有什么好看的,罗密欧朱丽叶都是女的,我没兴趣,你们俩去吧。”
“看戏嘛,有什么要紧。”赵真真说着,已经收拾好了。
严谨也不理会她们去不去,拉着赵真真便走了。
成蒙批判道:“什么时代,男女同校都不能!整个风气和刘先生让读的‘菜根’一样顽固!”
梅七笑了。“好好的《菜根谭》,让你说成什么了。我倒觉得男女有别,距离远一点的好。”
“哈哈,”成蒙玩笑说,“都说女人‘近之则不孙(通逊),远之则怨’(1)你却是‘近之则尴尬,远之则佳’。世上的男人,你也只接触过你表哥一个吧,看你以后怎么嫁人!”
“你呀,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我睡觉去,不理你了。”说着,梅七侧身朝里,闭起眼睛。
成蒙眼睛一转,说:“哎,这周末我有个聚会,你陪我去啊。”
梅七“嗯”了一声。成蒙笑了笑,仍埋头啃起“菜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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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成蒙果然拉着梅七去翼然亭公园参加聚会。路上,梅七问与会的都有谁,成蒙说:
“都是你认识的,你还怕我找人把你拐跑了呀!”
梅七笑了。“我打听清楚一点,否则有陌生人的话——”
“你会坐立不安,战战兢兢,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嘛,我都知道的。”成蒙拍着她的手说,“放心,放心,不会让你拘束的。”
两个女孩走走停停,已经到了翼然亭。
“看,成恩来接我们啦。”成蒙说着,成恩已经跑来啦。
“怎么还有小孩?”梅七小声问着,成恩已经跑到两人跟前,叫了声“梅姐”。
“没良心的,叫了梅姐就不叫你亲姐啦?”
成恩调侃说:“大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里面可都等急啦!你再不进去,有人就要‘征伐’你啦。”
“什么‘征伐’连个词都用不好。真该口诛笔伐你,梅儿,别理他!走!”
梅七被成蒙拉着,心里有了点不祥之感。刚才成恩说‘里面都等急了’,言外之意是有不少人在了,只是翼然亭四面都有门窗,在外面根本不知里面到底都有谁。
走在台阶上时,亭子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二十来岁,身着长衫,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青年。
“小蒙,你才来,迟到了十五——”青年抬腕看看手表,“十七分钟呢!”
成蒙说:“我只说下午到的,又没说按照以往的约定时间到,所以不算迟到失约。看,我带来一位朋友——一会儿,让成恩给你们介绍一下。”
成恩一听,支支吾吾道:“啊,咳咳,好吧。”
梅七紧握着成蒙的手,举止已有拘谨。成蒙拉着她,便走了进去。
里面的五六个男生和一个年纪小些的女孩正围着炉子喝酒说笑,有人进来后都看向门口。
成蒙大叫:“怪不得这里暖和,喝酒也不等我!”说着,便挣开梅七,赶到前面喝了杯酒。
女孩笑说:“表姐,正则哥还在呢,你就这么豪爽的喝酒?”
刚才在门口迎接梅七成蒙的青年笑了起来。
“这叫什么话,我在她就要收敛本性蹑手蹑脚吗?”明正则很认真地回答了一句。
女孩身边身着西装举止潇洒的陈言喻笑了一声,岔开话题。“成小姐,你带来的朋友就晾在一边吗,还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抱歉,抱歉,”明正则忙说,“成恩,你姐姐不是让你介绍的吗,你快来介绍呀。”
女孩大笑:“表姐,你看,都有人抢着替你抱歉呢。”
成蒙一拍脑袋。“哎呀,梅儿,我该死,”说着她走向梅七低声笑着嘱咐,“你别紧张,这些人既不是牛鬼,也不是蛇神,他们很快就是你的朋友啦。”
成恩对着一屋子的人说:“这是梅姐。”
女孩问:“梅姐——叫什么名字?”
成恩开始打太极。“就叫梅姐呀,你比人家小,还能直呼其名吗?”
成蒙白了弟弟一眼,指着梅七郑重地介绍说:“梅七,我最好的朋友。‘墙角数枝梅’的梅,七夕的七。都记住啦?”然后,指着屋里的人一一介绍说,“明正则,陈言喻,辅仁大学,郑嘉树,马休德,清华大学,冬荣,傅博衍,来自北大,”最后介绍到那女孩,成蒙说,“这位陈言笑小姐,来自我家。”
话音一落,满堂大笑。言笑大叫:“什么呀,表姐,你能不能不搞性别歧视呀!”
“怎么,你不是从我家来的这儿吗?”成蒙一想,指着陈言喻改口说,“好吧,我错了,你来自他家!”
满座更是大笑起来。
“天哪,”陈言笑一一指着陈言喻,成恩等人叫屈,“我不管,在这儿我有一个堂哥,一个表哥,一大堆好哥哥,竟然让我蒙受这样的屈辱!”
明正则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说:“可你表姐说的是实话呀。”
陈言笑一跺脚:“哈,早就知道你的心向着表姐了。梅姐,你来说句公道话!”
成恩大笑:“真傻呀,梅姐是我姐的好朋友,还会向着你?”
梅七被这氛围感染,也微笑着说:“我以为成蒙口舌之利在我这儿已经展现的淋漓尽致,没想到在别处,还能更上一层楼啊。不过,‘言笑’自若就好啦。”
“言笑自若?”陈言笑看着屋里的人叹了口气,“哎,言笑难自若呀!”
果然,屋里人都被小女孩逗笑了。陈言喻虽然笑着,但却悄悄打量起初见的梅七来。
梅七不知有人看她,只是对着言笑说:“那言笑晏晏也好呀。”
陈言喻拍手叫道:“呀,梅小姐,回头我得问问伯父,给她取名叫言笑是从成语言笑自若来的,还是《诗经》言笑晏晏来的。”
“算了吧,”成恩说,“还问姨夫呢,姨夫那不苟言笑的样子,你敢去问?”
“好啊,”陈言笑指着年纪相仿和显然在这群人中最熟识的成恩大叫,“到时候我就跟爸爸说,让他找你谈话!”
“成恩,”成蒙认真地说,“不要开长辈的玩笑,姨夫明明挺爱笑的嘛。”
“那是对你们女孩,四表哥还不知道怎么饱受摧残着呢!”成恩问言笑,“你哥到底怎么样了呀?”
“我哥,他呀,那天他和我爸······”
说起家里的事儿,陈言笑滔滔不绝起来。
(1)全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出自《论语·阳货》。译:只有女子和小人是难以教养的,亲近他们,他们就会无礼,疏远他们,他们就会报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