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作为京都,向来集三教九流于城内。京华之盛,除了建筑饮食之类,便是各路人才。
官绅名流自然在此办公集会,就连才子名媛也要在此地才更大放异彩。
你拉住大街上的一个人,问他谁的官做得最好,职位最尊贵,他倒要思量一下;可要问谁是最有名最风流的公子,他准不假思索的告诉你陈四少的名字。
只是,这个人到底是否货真价实,是个才子,谁都说不好。说才子,他竟连大学都没上,一个学位都没有,可凭着这就否认他无才,的确也是不能。为什么呢,因为哪个既通琴棋书画会戏曲,又懂外文跳舞西洋乐器的人,不能称作有才呢?
社交场上见过他的人,都会说他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书画场见过他的人都说是个精通文墨的谦谦君子。未见其人,只听过其名的人,更是觉得会见过这个人后将是很好的谈资。只是,现在人们已经难觅他的身影了。
连他的堂弟想要见他一面,都得找个合适的时间。
陈言喻走进堂兄的书房时,做兄长的正拿着本书皱眉头呢。
“先去客厅,等我读完这页书就去找你。”
陈言喻得了这句话,只好退到客厅去。喝了几杯清茶后,那个“就去”的人才来。
“怎么,我爸爸又让你来劝说我吗?”那人一来,语气中就有几分桀骜不驯。
“四哥,”陈言喻说,“别把我归为你的对立方啊。伯父自己都劝说不动你,还让我来劝?我现在不偏不倚,不公不私,是中间派!”
陈言廷笑了。他说:“小喻,你来干什么?我这儿可没有红酒咖啡。”
“我知道,”陈言喻说,“你这儿是为了让你做个古人的嘛!有茶就不错啦。我来呢,是为了请四哥借我本书的。”
“孤本善本一概不外借。我正在读的不借。”
“我还没说完呢,就开出条件想拒人于千里了。我要借的不是什么孤本善本,你的那些宝贝,我还看不懂呢,你正在读的,我也没什么兴趣。”陈言喻说,“四哥,我记得你有两本纳兰性德的书来,借我看看吧。”
陈言廷直说:“康熙十七年的《侧帽集》你不要想了。更不要打《饮水词》的主意。纳兰的书,在不借的范围内,只能在这儿读。”
“不要啊,四哥······”陈言喻忙上前撕缠。
“奇怪,你不喜欢这些书的,怎么想起借呢?一定有什么隐情快说出来。”
“我要送人的。”不得已,陈言喻说了实话。陈言廷更加不肯了。
“要外借尚且不能,你还要送人?不行,说什么也不行。”
陈言喻恳求说:“我向你保证,我要送的是一位很爱读书的女孩,你就借我吧。”
“哈哈,”陈言廷笑了,“送书给女孩,这么老套啊,你追求的方式也太落伍了。再说,现在的女孩哪儿还会喜欢这么老的书?”
陈言喻说:“我不骗你,真的,四哥,这个女孩真的与众不同的。”
“所以你要追求她吗?”陈言廷说着,露出十足的信心,这时他虽然穿着长衫,像个古代的书生,但却露出了现代公子哥的风流气质,“免费传授你一点经验,对年轻的女孩,送点鲜花首饰更能打动她们。”
陈言喻说:“不是说了是位与众不同的女孩吗,追求的手段当然不能和你追求交际场上女人一样。”
“哦,”陈言廷说,“看你认真的样子,你真的动心啦?好吧,姑且信你。不过,书还是不外借的,你要有心的话,就手抄一本送人吧。如果哪位姑娘也喜欢你的话,我相信,她会比见到纳兰的真迹更开心的。”
陈言喻发愁感叹说:“啊,抄到何年何月啊?”
“知难思退了?这点坚持都没有,还追女孩子呢!”陈言廷笑着,嘴角露出些促狭的笑说,“哎,在这儿和你谈论这些,真是对不住这明窗净几呀。”
“好,”陈言喻对后面的感慨不以为意,只认真思考了四哥的建议,随后下定了决心说,“我这就去抄去!”
陈言廷有些惊诧,但也一笑随他去了。
很多事情发生时,别人是连一点感觉都没有的。比如说陈言喻抄书的时候,梅七正独自走在杨树林中,念诵“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呢!
那次听到的笛声,这次没有。梅七竟有些许失落。但随后又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再撞见那天的那两个人。
《饮水词》情深意切,梅七坐在石凳上翻看起来。温煦的春光透过杨树叶子洒在指尖,安逸至极。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1)
梅七正反复吟诵着“一生一代一双人”,忽然耳畔响起一声清越的问。
“你在读什么,《饮水词》吗?”梅七一惊,忙抬起头,只见一张俊美的脸正微笑着面对自己。她慌乱地点了点头。
“哎,你说纳兰心事到底有几人知呢?”那人笑着问了一句。
梅七看着他,虽然心里乱撞,但却很愿意多说几句。“‘知己一人谁是已矣’(2)只有一个人,卢氏。但是,她也已经离去了。”
那人依旧微笑着说:“那我可以说天堂多了一对知音吗?纳兰卢氏相守在天国,一定没有那么多离愁了。”
梅七十分惊奇的看着那人,只见他穿着月白长衫,拿着一支短笛——是笛还是箫呢?她指着问:“这是笛还是箫?”
那人说:“是笛。失陪,我去那边了。”
梅七看着那人离开了。等到再响起笛音,才惊觉这便是那天听闻的。她看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有些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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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令人欢快地。因为它是万物复苏生长的时候。更新旧的颜色,换成新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难过。
在不上课的周末,梅七的学校是不留学生的。当地的学生便回家,外地的学生便回旅店或者其他租住的地方。梅七自然回到她租的房子中。
房里都是书,梅七管这间屋子叫枕书阁。这房名是从“三更有梦书当枕”中化来的。门楣上贴的“枕书阁”三个字,是她自己写,自己贴上的。
她每当看到那三个字,便想起这句诗的下半句——千里怀人月在峰。
这天傍晚,她正回来,只见给这个院子看门烧水的男孩拿着封信跑来了。
“梅姐姐,有你的一封信。”男孩笑着招呼,“还有,水烧好了,用的话来取就好。”
梅七说:“谢谢你啊,童生。”
“谢什么,梅姐姐,有什么事儿你就喊我。”十几岁的童生极其熟练地说着让人感到亲切的话,然后跑远了。
信是文青寄来的。开学前,文青特意要了她居住的地址。
“小月,你在北平好吗?你给我的钱,派上了很大的用场,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舅舅家——舅妈的病,虽然还是老样子,但是舅舅请了最好的大夫医治,看样子总不会再坏下去了。你孤身一人在外求学,要花费的地方肯定不少,随信附带的二百块钱,你且用作日常开销吧。等你暑假回来,我还去接你。望你在外一切安好。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子浩已来信说,今年八月可回国来,到时候咱们再见,肯定会热闹很多的。文青。”
梅七在窗前的书桌上读完信,月亮又爬上窗了。
“终于要回来了。”梅七低声说,“已经四年不见了呀。”
她还记得当初送他走的时候,是经历了怎样的一场痛哭。
他笑着说:“等我回来,就把所有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来,把所有有趣的事儿,说给你听。”
他总爱逗她笑,无微不至照顾她。他是他的表哥,也是文青的表弟。因着这层关系,梅七总爱把他们三个往《红楼梦》上靠。自然,她是自比林黛玉的;可是,现实中她却处在薛宝钗的位置。因此,当读到宝玉说“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时,便耿耿于怀。只是,他总是对她最好。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
小时候的三个人,如今长的了。文青多了些独当一面的稳重,她的,似乎还是老样子,善感慨,爱安静。只是不知道那个四年不见哥哥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呢。
梅七马上写了封回信,信里说,十分期待再见的情形。
(1)词为《画堂春》,纳兰性德所写。
(2)选自《荷叶杯》,纳兰性德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