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音乐课自然很振奋午后的怠懒。古泠泠老师穿着旗袍坐在透过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里拉着小提琴的情景,是梅七最爱的现代美人图。提琴声和着下课铃声奏完,古老师也走出了课堂。
严谨靠近梅七露出了神秘的表情。
“知道吗,”她的语气像宣布重大事件,脸上却露出莫名的兴奋,“听说古老师正在追求刘先生!”
梅七心底一惊,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后露出了微笑。“也只有刘先生那样的人品配得上古老师。他们两个真的很般配呢。”越想,梅七越觉果真如此。
严谨不以为然:“可你知道吗,古老师的父亲是财政部的高官,刘先生只是个教员。”
“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严谨十分把握的下结论,“这意味着他们在一起有八成的不可能!”
“情投意合就好啊,为什么不可能?两位老师都不是在意门第的俗人。”,梅七说,“如果他们能做夫妻,可以称得上是绝配。”
“小姐,你这个念头可以打消了,因为我听说刘先生并没有和古老师在一起的意愿。”严谨说,“所以,刚才我说八成还少了,简直一分也没有!刚才古老师拉的小提琴多幽怨你没听到吗?看,问题还没发展到家庭阻挠时,刘先生就很聪明的退开了。”
梅七反驳:“刘先生怎么可能因为这个而退缩。要退的话,也只能是性格不合适!我想,咱们还是不要随意评价老师的私事了,这样不好。”
严谨见状,回头寻找更合适的谈天者。
梅七却有些失望。她下意识望向成蒙时,却见好友仍在专心致志读着《菜根谭》。
忽然,铃声响了。伴着铃声,刘先生走了进来。
师生互相致礼问候后,国文课开始了。
“《菜根谭》的前十页,大家都读了,体会如何呢,谁来说一下?”
成蒙第一个站了起来。
“先生,我认为洪应明(1)行文太过投机取巧了。”
梅七大吃一惊。其他同学亦哗然。
“继续。”刘先生神色如常,示意说出惊人话语的成蒙继续讲述自己的观点。
“洪应明作为明朝的道家隐士,写出的文章全是笼统的道理。比如他说‘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这句话一点错都没有,可实际的用处却一点也没有。人人都知道遵守道德的清寂,也知道依附权贵的谄媚,他只是把人人知道的道理写出来而已。况且,知道了这句话又能怎样呢,遵守道德的人不会因此骄傲自满,阿谀奉承的人不会因此停止谄媚攀附。而且,一个隐士写的文章怎么会对活在尘世的人有任何教化作用呢!文章没了教化的作用,就是一部废书!我说完了!”
刘先生听完笑说:“好,请坐。有不同意见的吗?”
满座议论纷纷,但是无人站起。梅七想了想,站了起来。
“我不同意她的观点。因为《菜根谭》是一位隐士所写,就认为整本书全是笼统的道理,全无教化世人的作用,我不同意。”成蒙没想到第一个反驳她的竟是好友,有些愣了,但随即恢复常色,两眼注视着梅七,认真听着她的观点。
“还拿‘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这句话来说,固然栖守道德者,不会因这句话难耐寂寞,依阿权势者,不会因这句话,收敛谄媚。但在遵守道德和依附权贵间摇摆不定的人呢?且不说这句话背后的道理,单凄凉万古四字,我想就能让许多犹疑在守道德和附权势的人心生忌惮;而智者高人则会通过这些话想的更加深远。洪应明的文章虽然写的笼统,看上去全是枯燥无味的大道理,但透过道理想的再深些的话,就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梅七说完,刘先生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成梅二人的观点,代表了两种态度,还有没有人补充一下?”没人站起来,刘先生继续说道,“没人补充,那我就说了——如果把刚才两位同学的话转换成文章,成蒙同学的文风一如往常般来势汹汹,梅七同学的文章则如娟娟溪流般毫不开罪任何。后者,我只给七十分的,而前者,我依旧要给不及格。”
成蒙“蹭的”站起来,只是还没开口,便因为刘先生的手势收住了声音。
“看,来势汹汹,不仅是文风,也是人的行事风格。你先坐下,听我说完再反驳也不迟——我想问一下诸位同学,如今,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以前男孩子通过读书做官,如今,你们通过读书干什么呢?我想,很大一部分同学从师范毕业后并不会教书育人,而是领张文凭,结婚嫁人的。不传道授业解惑了,你们的知识要干什么用呢?”
“相夫教子啊。”赵真真说。
“啊,不错。能提点丈夫,教育好后代,维护好一个家庭,对社会也是很有用处的。”刘先生做着点评,“除了相夫教子呢?”他继续问。
严谨看着梅七笑说:“可以用学到的知识写文章,做个女作家。”
“啊,更不错,写出自己对各方面的看法,让读者们从中寻求一点答案或认识不同的观念。”刘先生笑着赞同,并寻找下一个开口的人。
“学知识提升自己的认识,让自己少做错事。”一个怯怯地声音响起,刘先生微笑着表示欣赏。
“对,抛弃偏见,提高对事物的认识,从而做出正确的判断,很好。”
“总问言之,”成蒙忍不住起身总结,“完善自身,影响周围的人嘛。能力大就让更多人的抛弃偏见;能力有限,就让身边的人摆脱误区!”
“总结的很好。知识是益处多多的。”刘先生说,“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凡事皆有利弊,知识也有妨害之处?比如说,孔老夫子提出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南阳宋明理学家提出的‘存天理,灭人欲’。古代这些知识可是被文人们奉若圭皋的。可这些是对的吗?很显然。成蒙同学,对近代志士曾提出一个叫‘唯泰西是效’的观点深信不疑,那就请你来解释一下什么叫‘唯泰西是效’。”
成蒙信心满满的站起身来说:“‘唯泰西是效’是清末维新派人士樊锥提出的。因为中国古代的东西,无论制度理论文学军事法律都是落后陈腐封建无用的,为了拯救中国,就必须学习西方的一切先进文化工业等等。唯有如此,才可壮大我中华民族,让中国不再受外敌欺辱!”一番慷慨激烈的陈词过后,成蒙满脸洋溢着斗志。
“好,很好。你的知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广博。”成蒙志得意满的坐下,刘先生却说,“不,你先站起来。因为你仅了解的这些还不够。樊先生的观点并不是仅此而已的。后人总结出一句话‘上效三代之遗风,下仿泰西之良法’。成蒙,你来说说遗风的意思。”
成蒙说:“遗风,是指过去遗留下来的风气。”
刘先生问:“比如呢,梅七,请你说说看。”
“尧舜时期盛行禅让之风,秦汉时期崇尚黄老之学,隋唐时期有汉魏风骨,宋元时期重视文学,明代君王死社稷,满清——”
刘先生打断说:“不要说的那么融通,举例说一下。”
梅七说:“黄老之学,崇尚道家无为,认为道法自然。主张守静,纯粹,体道,守一,让人应物变化以柔克刚。魏晋风骨,追求风流自赏,张扬个性。”
刘先生笑了一声评论说:“你的智慧在于知道激扬浊清,只说好处。可智慧与谬误常常是相伴的。”接着对成蒙说,“你的弊端在于太过偏执。不过,可贵之处也在执着。但是,你对古代文学的全部否定则是错误的。我希望你在下次上课前写一篇关于古代文学值得继承发扬的文章交个我,题目你自己定,字数就按你能写出的字数来写。”
成蒙刚要开口反对这个单独留给自己的任务,下课铃声响了。
刘先生说:“好,下课。”
严谨伸了伸懒腰:“都像这节课就好了,没我什么事儿,真自在。”
赵真真有些不满:“刘先生这节课,好像只给她们俩单独上似的,没咱们什么事儿啊。”
成蒙转着笔,叹了口气,“写,写,写,写个大头鬼啊!”
“以前你都是文思泉涌的,现在随便写写也能交差啊。”成蒙的同桌伸过头来出着建议。
“此一时,彼一时,”成蒙说,“那个时候写的都是我会写的,现在要写,只能写违心话。”
同桌笑了笑:“还是以前的张先生好啊!”
(1)洪应明,明代思想家、学者。《菜根谭》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