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从 第十六章 ·临终遗言
作者:安然元音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繁星的夜空,偏南的晚风习习。梅七站在旺盛的葡萄树下望着月。

  安静的很,若能一直如此静谧,该有多好。环境还是幽静的,但梅七却闻到了中药的气息!她一回头,果然看见小丫头端着药碗来了。梅七忙走进屋子。

  周太太竟出人意料的清醒着。

  “姨妈。”梅七叫她。

  周太太吩咐说:“叫你姨夫过来,我有话要说。”梅七点了点头。

  周老爷来了,周太太很悲戚的看着他,不一会儿眼睛中有了泪花。

  “我是命不久矣了······剩下你一个人,也好好活吧。如今······我只不放心一件事儿——”周太太断断续续的说着,忽然又咳嗽起来。梅七忙又是递水又是递帕子。她拿着手帕擦着周太太脸上的汗渍时,周太太把她的手攥住了。

  “月儿,”周太太攥着梅七的手,眼睛直望着丈夫,“给你当儿······儿媳妇,子浩有人照顾,她也有安身的家,我就放心了。小月,你,愿意吗······你答应吗?”

  “姨妈——”梅七还没从这个消息的惊诧中缓过神儿,周太太忽然把紧攥她的手伸向远方,连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子浩——”

  这极清晰的唤声,让梅七吃了一惊。她站起身顺着姨妈指着望着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空空桌上摆放着一张母子微笑着的合影。在昏暗的灯光和透过窗子射到屋内的惨白的月光的混合作用下,那照片显得有些瘆人;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赶回头看时,周太太的手已经重重砸在了床沿。

  周老爷悲痛但压抑的嘶喊着:“啊,哎呀······”

  梅七怔怔的,虽然眼前有哭声、喊声,有“节哀”的劝慰声,有刚失去妻子的丈夫的悲痛欲绝的身影,甚至,床上还有一副就要冰冷的尸身,可她还疑惑这些到底是不是梦!

  她忽然站立不住,好在早就有丫头扶住了她。她开始不由自主的流泪,可她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周府全部蒙上惨白后,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唯一的姨妈——母亲的妹妹,和母亲一样——去世了,不在了,死了。

  幽咽的哭声中,她穿着全白的孝服在盖着雪白长布的亲人前守灵。烧香的缭绕烟雾和纸钱燃起的火光交织,她一人跪在里面。

  ——————————————————————————————————

  连着几天的悲伤哭泣,让梅七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很快换上了和周围一样的惨白。有一会儿,她头上戴的白色小花掉在了地上,她要去捡,忽然觉得眼前漆黑。好在,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前来参加葬礼的文青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事儿吧?”那声音很低,刚能让人听清。

  梅七摇了摇头。

  “你说,子浩回来,怎么办?”文青问着。

  这问题,同样在梅七心里横着。不同的是,除了这个问题,她还有一个,而且,难以启齿——

  “肯定是最深的打击,可是,他总得接受的。”梅七根据自己的经验低声说着,这经验让她更加悲哀。

  文青忽然举起拳头重重打了——那男孩实在耐不住所处的环境,从而东看西看,显得太突兀——文子豪一下,受了一击的孩子躲在梅七怀里大哭起来。

  文青低声恐吓:“不许哭,妈又不在,哭给谁听啊你!”

  梅七心烦意乱。“算了,算了——”

  那男孩感激地看着梅七,索性待在了庇护所里。

  文青见此,跪在了梅七身边。现在,不止她一人了,这队伍里,增加了文青,文子豪。可她还是彷徨孤单,无可寄托,她最想要陪伴在身边的人,不在······

  忽然,文太太走过来了。她擦着眼睛,看着女儿和儿子。

  “你们俩,那是你们呆的地方吗?过来,过来,”她招手喊着儿子,“你去找那几个哥哥去,不许在这儿。”

  文子豪恋恋不舍的起身走了。文太太开始责骂女儿。“他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不是人家的女儿媳妇,你能跪在那儿吗?你这是孝敬你舅妈呢,还是咒我呢?”

  文青被骂了一通,可她说不反驳的话来。她看着梅七,以为这个跪着的人是执女儿之礼的。

  “走走走!”文太太说着,自己先转身出去了。文青尴尬的对梅七说:“我不能在这儿,我先出去了。”

  梅七点了点头。

  身边人逐渐多了,许多喊着“婶子”的侄子侄女来了,许多喊着“嫂子”“太婆”之类称谓的人来了,许多梅七从未谋面或者不甚熟悉的喊着各种各样的称谓的人来了又去。

  人死,就是为了让这么多人叫着送离尘世吗?

  夏天的湿热南风吹着纷飞的纸钱,送行的队伍离开了。

  丫头扶着梅七最后一次回望,然后转身。葬礼结束了。

  虽然周家还是挂着白色的布,贴着还没撕去的白纸,但悲哀的神情,缓和了;悲戚的哭声,消失了。梅七站在院子里望着大太阳,觉得眩晕的厉害。

  周老爷没提让她回北平的事儿,她自己的心境也确实不适合离开,于是,这个夏天,在渐渐淡化的悲伤中远去了。

  成蒙写信问她,何时回去,还说就算现在赶回去补习,也可能来不及考试了。后来,梅七决定这个学期不去了——她要延迟一年毕业。

  而毕业归国的哥哥,马上就要回来了。几天前,周老爷曾亲自写了封信寄过去,算算收到的时间,大约就是启程归来的时候。

  梅七束发的丝带仍是淡色的,这衬得她更加恬淡默然。有一天早上,她精心梳了头发,仍扎起浅色的发带,之后直直的站在大门前迎接她表哥的归来。

  周老爷在屋里,仆人去了码头,她和一个小丫头一直站在门前的石狮子旁。太阳渐渐毒了起来。

  “你回来了,我怎么办呢?”梅七喃喃。

  小丫头不解地看着,没有答话。后来,她看到了那个久违的身影。

  她眼里只剩了他一个。

  他风尘仆仆的走近,视线一直停在她的身上。他看着她,手一拉她的辫子说:“丫头,不热吗,等急了没?”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笑了笑,拉起她的手,走了进去。

  进了堂屋,他先给他父亲磕了个头,后来,又哭倒在母亲的牌位前。

  “妈,我来迟了。”他哭着,头磕在地上的声音,让人心疼的厉害。

  梅七哭了。但周老爷摆着手,示意她上前拉起他的儿子。

  “哥哥,”梅七前去拉着他说,“你节哀吧,姨妈走的时候,很安详。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这样,她泉下有知,也会悲伤的。你——不要哭了。”

  周子浩擦着眼泪,看着梅七;后来,轻轻擦去了她的眼泪,摸了摸她的刘海,。

  “我不在,难为你了。”他的眼神中既有心疼,也有安慰。

  梅七很想嚎啕大哭一次,但她只是摇了摇头。周子浩怜惜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先回房去,我跟爸爸说几句话就去看你。”他用往昔的语气对她说。她点了点头,出去了。

  梅七大约猜得到他要说什么。

  果然,周子浩开门见山:“爸爸,你给我写的信中,说妈妈的遗愿是让我娶妹妹,这个,我是不能照做的。且不说我们只是兄妹,就算我和她是毫无血缘的人,也不能娶她的。我那么不会照顾人,我见不得她受委屈的。”

  “那,你想怎么办?你妈妈当着她的面说的,她肯定听到心里去了。她从小就受你照顾,肯定愿意嫁给你——”

  “爸爸,”周子浩打断父亲的话,“她可不是崇安足不出户的女子,她是到了北平,读了师范学校的人呐。这些话,我们说说也就是了,您可不要为了妈妈一句话想着强迫她。再者说,您早有儿媳妇了,连孙子都有了!”

  周老爷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周子浩说:“真的,孩子一个月大了,怕路上辛苦,母子俩都没回来。”

  周老爷问:“你怎么都没说过?自己就把这么大的事儿办了!”

  “婚姻大事,现在也都人人自由了。您不懂,可我说的没错。您放心吧,我看上的人,能有错?”周子浩上前替父亲捶背,缓和可能的怒气,“你想啊,孩子都有了,等他再长大点,母子俩一回国,您就儿孙满堂,等着含饴弄孙,颐养晚年吧!”

  周老爷慢慢接受了这个消息,只是要求儿子向妹妹解释清楚。

  “既然木已成舟,我再反对也是于事无补了。可你妹妹那儿,毕竟你妈妈说过那些话,现在让我开口驳回,我也没话去说,你自己同她解释吧。你妈妈那儿——哎!”

  周子浩说:“妈妈,会体谅我的。我会去妈妈坟前说清楚的。”

  周老爷点了点头。他累了,所以,摆了摆手,示意儿子可以回去休息或者干其他事儿了。

  “爸爸,那我走了,您好好休息一下吧。”

  周子浩走出堂屋,呼出了口气。他转身回房带好了礼物,然后朝梅七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