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有话请讲?”
“适才窗户没关严实,让我在窗外听到了你和君侯的谈话。”
“原来夫人早就来了。”飞燕瞥见张夫人微微颔首,又补了一句,“怎么夫人不早进来?”
“我本该早些进来,只是听到你和君侯的谈话,不觉入神,忘了进来。”张夫人说着,向飞燕深深施了一礼,“外子酒后对姑娘多有无礼,尚祈姑娘见谅。”
飞燕禁不住心道:怪不得你要一再强调丈夫喝醉,原来是想以此为借口替夫向我赔礼。不管你是否真心愿意向我赔礼,我总得笑脸相对。
这般想着,她便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碎玉般的皓齿:“夫人无须多礼。适才君侯不过与妾开玩笑,妾怎会放在心上?”
“姑娘大度,令我好生敬佩。”张夫人温言道:“只是……只是君侯酒后醉语,事关姑娘名节,尚乞姑娘勿对他人所言。”
听了这话,飞燕瞥了张夫人一眼,见她神情自若,言笑晏晏,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觉心中自忖:张夫人拿名节这顶大帽子压住我,让我不要向他人泄露她丈夫无礼之举这一招确实高明。
她心内这么想,口中却道:“夫人放心,妾不会将君侯的玩笑话告诉其他人。”
“姑娘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张夫人欣然一笑,旋出颊间梨涡:“姑娘这般好心肠,想来应有美好前途。好在家姊是中宫皇后,我会……”
张夫人说到此处,有意地把话咽住,只拿眼瞟着飞燕。
飞燕心道:这张夫人嘴里说放心,但实则并不放心。估计她害怕我入宫之后去皇上跟前告她丈夫的状,所以先用名节之说,后又抬出她的皇后姊姊来压我。
其实,就算她不这么做,我也不会去告御状。一来,这种一对一没有旁证之事,本来就很难说清。二来,卑不谋尊,疏不间亲。张放是皇上表弟兼襟弟,而我不过一个低贱的女乐,又和皇上没有一点交情。在我和张放之间,想来皇上是会相信和他有血统渊源的张放,而不是我这个外人。我要是贸然向皇上告张放的状,搞不好被张放反咬一口,那就糟了。
她想着,因道:“夫人放一百个心。妾怎会把君侯玩笑话随便告诉他人?夫人要是不信,那妾就起誓好了。要是妾随意向人泄露今晚富平侯的玩笑话,那妾将不得好死。”
“我只不过随便一说,你发什么誓呢?我还信不过你吗?”张夫人唇边笑意更浓了,“常言道,好心有好报。我会在皇后姊姊面前多替你美言。”
“飞燕谢过夫人。”飞燕忙道谢,又道:“贱妾的好友黄成儿,被君侯关了起来。不知夫人可否……”
“我早就命人把黄姑娘放了。如今黄姑娘正在秋水斋里等着赵姑娘呢。”张夫人道,“我这就让丫头带你去。”
言毕,她便吩咐一个丫头带飞燕去秋水斋。
飞燕在秋水斋里,果见着了成儿。
“飞燕谢过夫人。”飞燕忙道谢,又道:“贱妾的好友黄成儿,被君侯关了起来。不知夫人可否……”
“我早就命人把黄姑娘放了。如今黄姑娘正在秋水斋里等着赵姑娘呢。”张夫人道,“我这就让丫头带你去。”
言毕,她便吩咐一个丫头带飞燕去秋水斋。
秋水斋是富平府里专为宾客而设的一处宅院。
飞燕在秋水斋里,果见着了成儿。
成儿情绪很激动,絮絮地说道:“富平家小厮好凶呀……幸亏夫人叫丫头喝住了他们……”
“妹妹别激动,事情都过去了。”飞燕温语宽慰。
“我就是不明白。”成儿愤愤地道:“我从未得罪过张放,为何他不准我入宫?”
成儿所问之事,也是飞燕心中疑惑。
飞燕想不通张放为何要反对成儿入宫。明明张放和成儿并无仇怨,那张放为何要刁难成儿呢?
张放没有理由要刁难成儿……除非……除非张放本意不是想要刁难成儿,而是借着要她换丫头来刁难她……
要是如她所料的话,那么张放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甭管他有什么理由。咱们都不能放过他。”成儿寒声道:“咱们要是见了皇上,一定要向皇上告发张放无礼行径。”
“你竟然想要去告御状?”飞燕哑然失笑,“难道你不知张放的身份吗?”
听了这话,成儿骤然沉默了下来。
她也知张放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
但她想不通的是,难道皇亲国戚就该天生高人一等,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而她们这些为奴为婢的人,就该受尽欺凌了吗?
——不,我不能一辈子当奴婢,受人欺负……我绝不能一辈子当奴婢……
成儿想着,隐在袖子里的一双柔荑渐渐攥紧,指节便一点点泛白。
“张放刁难咱们之际,除了富平家的奴仆之外,并无他人在场目睹。富平家的人自然不会为咱们作证……咱们无凭无据,即使告到御前,也无法让张放受罚。”飞燕抚着袖口所滚的金色缎边,徐徐道,“依我说,咱们还是别去告什么御状。适才,夫人也关照我不要……”
语犹未了,就听成儿叹道:“你别说了,我知道我是告不倒张放的。你提起夫人,倒是让我想起多亏夫人今晚偶然路过厅堂,才让我不受那关押之苦。”
“你说夫人是偶然路过厅堂,可我记得夫人……夫人说是有事找丈夫,才来厅堂。”飞燕眼眸微眨,睫影纷飞。
“我是听夫人的丫头说,夫人是偶然路过厅堂,听到我被关押,所以才叫丫头过来传话,要小厮们把我放了。”成儿挠挠头,牵动了鬓间珠玉叮当作响,“可是,张夫人却在你面前说,是有事来找丈夫,而不是偶然路过厅堂。嗬,这丫头和夫人说法居然不一致,倒是桩奇事。”
飞燕眼眸微抬,凝声道:“没有什么奇怪的,夫人和丫头都在撒谎。我想,夫人可能就是因为我的缘故,而去厅堂。”
“你怎么知道夫人是在撒谎呢?”成儿有点不相信飞燕所言,便问了一句。
飞燕眸光烁烁,亮如晨星,“记得夫人说,是怕孩子哭坏嗓子,所以才到厅堂来找丈夫哄孩子。你仔细想一想,若是她真担心孩子哭坏了嗓子,那她应该是来了之后就进屋,而不是有闲工夫躲在屋外偷听她丈夫和我的谈话……”
果如飞燕所料,张夫人是为了飞燕而去找张放的。
飞燕离开之后,张夫人对她另一个名唤翠环的大丫头道:“君侯不让我跟他一起见赵姑娘,我就琢磨着君侯在玩花样,便赶忙过来瞧。”
说到此,她忍不住以掌击案,怒声道:“果不出我所料,君侯真是混账,竟敢对皇上想要的人……”
“夫人息怒。”翠环觑了夫人一眼,小心翼翼地道:“许是君侯喝多了酒,才酒后……”
语犹未了,已被张夫人冷然截住。
张夫人语带讥诮地道:“你以为君侯醉了吗?我看君侯顶多是倚酒三分醉……不,他根本就没醉,只不过借着要飞燕换丫头之事来刁难飞燕。”
“不知君侯为何要刁难赵姑娘?”翠环讶然挑眉。
“我想,他故意找碴,是因为后悔……后悔把赵飞燕推荐给皇上。当初,要不是我对他说,我已允了阳阿主的要求,他岂会把飞燕推荐给皇上呢?”张夫人说到末句,面上掠过一抹得意之色。
她当然有理由得意。
她丈夫能向皇上推荐飞燕,全出于她一手安排。
当初,她并没明确答允阳阿主托她丈夫推荐飞燕入宫的要求。
充其量,她只是说,愿意尽力而为,助公主一臂之力。
然而,她在丈夫面前,却谎称一时心软,答应了阳阿主的要求。
她之所以要扯谎,是因为她知道丈夫是个极爱脸面的人,断不肯让人笑话他的妻子食言失信。
于是,本不愿向皇上荐美的丈夫也只能硬着头皮向皇上推荐飞燕了。
“是的,他是硬着头皮向皇上推荐飞燕……没有我的巧妙言辞,他才不会向皇上荐美呢。”她想到此,得意地眯着眼,纤密如蝶翼的睫毛在眼下投了淡淡的弧影。
正想间,突听翠环问道:“君侯为何后悔把飞燕推荐给皇上呢?莫非君侯喜欢……”
翠环本想说君侯喜欢飞燕,但话到嘴边,登觉不妥,忙硬生生地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
听了翠环的半截话,张夫人始则一怔,继而目光凌厉如芒,厉声道:“你怎么知道君侯喜欢……你快把话说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