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碗麻辣烫放久了,浮在面上的一层红油在偏冷的办公室里结了块,看着实在恶心。
旁边是一摞黄一鸣整理出来的档案,估计交接工作的跑腿部分他一手包办了,剩下几分要孟越填写和签字的文件放在最上面。
孟越坐在座位上,拉开抽屉发现里面空无一物,自己也没带笔在身上,干脆暂时把那些空白文件塞进抽屉里,开始翻看档案。
看到最后一份,也是最厚一份的时候,孟越觉得像黄一鸣这样在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就能升上副局确实是有道理的。
里面是六二三碎尸案在凤城市公安局的所有记录,孟越飞快地翻过那些血腥至极的照片,也还是注意到前半部分受害者都是女性,而最后两具尸体却是男性。
文字部分被尸检报告占去大半,孟越找了好一会才看到重点:那两名男性,正是碎尸案里残忍杀害了三名女大学生的凶手,而他们则被人以相同的处死方法分尸解剖后,抛尸在凤城大学的足球场上。
对于是谁做出了这么大快人心的事,并没有清晰详细的记录。不过根据郭晨的叙述,是袁书嘉把凶手“绳之以法”的。
应该质疑你们运用成语的能力,还是该质疑你们的法律意识?!
孟越翻到最后,能看到的也不比郭晨说的多——最终的犯罪嫌疑人在重重铁证下认罪,被送上法庭却被判为精神病患者,接受入院治疗。
扮演了执法者的人最后屈服于法律的审判,又在法律下侥幸逃过一劫。孟越皱着眉看完,脑子里又浮现了袁书嘉那张没心没肺的脸。
当刑警也好几年了,如果根据积累下来的经验判断,她那样子绝对不是个会杀人放火的料。当然,如果她是极其善于隐藏自己,那就可怕多了。
“队长……”郭晨不知道什么时候铩羽而归,怯怯地来到他桌前,“那个白亦哲他,他什么都不说,我估计他是咬定了咱们只能关他24小时,所以……”
“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郭晨却没动:“队长你呢?你今天刚来,住的地方呢?都没安顿吧?”
这个小下属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劲让孟越很不习惯,他把手里的档案和上:“局里给我在家属院安排了一套房。”
“去看过了吗?万一里头连被褥都没有呢?”
孟越挤出一个笑:“没事儿,你就别操心了。”
郭晨哦了一声,又看见他桌上无人问津的麻辣烫:“哎,队长你连饭都没吃吧?”
正在孟越绞尽脑汁想措辞让他走开的时候,王飞凡响亮的声音□□来:“你小子又想干嘛?跟队长说什么啦?”
“我……没什么呀……”
他吭哧着,王飞凡已经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晃了晃:“想抱队长的大腿是吧?嘿嘿。队长,你看这孩子傻了巴呼的,连套近乎都不会,你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跟你一起玩吧!”
玩什么玩啊小学生吗?
王飞凡继续笑嘻嘻地说:“他来了这么久,总是不合群儿。我们说讨厌他吧也不至于,就觉得这孩子不是个当警察的料。您看您是队长,就带带他呗,独来独往怪可怜的。”
孟越看着郭晨的脸色,还是很无情地拒绝了:“要说不合群,我数头一个。我觉得独来独往也挺好。”
所有人都知道白亦哲不打算承认罪行,孟越也就找个地方把他关着,然后放所有人回家睡觉。
临近冬天,晚上将近十一点的气温确实不高,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都被冻得浑身发抖。蒋健轩提议去撸串,立刻吸引了一大批人,当机立断地打了车扬长而去。
市局门口又只剩孟越和郭晨。说空气里不萦绕着一股尴尬是假的,孟越只好露出和蔼的笑容:“你知道家属院往哪走吗?”
“哦,不远,”郭晨往前走了两步,伸长胳膊指向左边,“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左拐,往下走个两三百米就到了。”
“行,谢了。那我先走了?”孟越有点僵硬地冲他挥挥手。
没想到郭晨居然跟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满脸欲言又止。
“……”孟越转身看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队长,”郭晨咧咧嘴,“你也觉得我不是个当警察的料吗?”
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想出几句安慰人的话对孟越来说还是太困难了:“这你都要问别人的话,我劝你还是别干这行了。”
说完,用一种配合语气的嫌弃扭头就走。
当刑警这么多年,带过的新人也不少,因为一点小事就受挫对他们来说也是常事。孟越一直觉得,做任何工作都会面临这种情况,只有当警察的要是连这么点小问题都解决不了,也不要去帮别人解决什么问题了。
感觉郭晨没有再跟上来,孟越松了口气,很快就走到目的地。看门的老头应该是位退休的刑警,目光里的犀利没有被岁月剥夺:“你是从省局里调来的那个小子吧?”
“是,我叫孟越。”
“来,进来吧,有你的东西。”
孟越诧异地挑了挑眉。他刚来第一天,能有什么东西?
进了那间小屋,就见老头从桌子下面提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来,这是给你的。哦,还有个三件套,差点忘了。”
孟越扒开袋子看了一眼,是一床崭新的羽绒被:“这……哪来的?”
“哦,小袁今天下午买的,让我转交给你。”
“袁书嘉?”
“她说她是代表市局来送温暖的。”老头说着,把另一个袋子递给他。
“……”孟越看着那套印花是喜洋洋和灰太狼的三件套,一肚子话顿时不知从何说起。
“对了对了,她还跟我说,□□在袋子里,你记得给她报销一下。”无视孟越一脸的纠结,老头倒是笑得很开心,“她说啦,不是白给的,因为她不是什么圣母白莲花……哎这个词儿啥意思你知道吗?”
“……不知道。”孟越想了想,还是把东西收下了,“您跟她挺熟?不过我记得她不住这儿。”
“是啊,不过她小时候总来玩,我退休以后也经常来看我。”
“那您认识她很久了?”
“也有个十几年了吧。”老头眼珠一转:“嘿,你小子问话问到我头上了?”
“不敢不敢,”孟越赶忙赔笑,“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再过二十年,我老糊涂了再来问吧!”
连个门卫大爷都搞定不了的孟越就这么哆哆嗦嗦地回到自己的新家。一室一厅六十多平米,一个人住倒也宽敞,家具也齐全,看来上一任主人走的时候收拾得很干净,只是床上垫的一层弹簧床垫看着脏了点。
唯一有点意外的就是那张床的尺寸是双人床,孟越下意识拿起手里的三件套看了一眼。
呵呵,单人床的。
原来某人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阿嚏——”
蜷缩在沙发上的袁书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让刚从浴室走出来的江绍吓了一跳。
“感冒了?”
“没,大概是有人想我了。”袁书嘉吸溜了两下,雷打不动地继续盯着腿上的笔记本电脑。
“谁想你啊。我说这都几点了,你们两个怎么还不睡觉?兰姨,她就算了,你怎么也……”
“别吵别吵。”兰芷一点搭理他的心思也没有,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
江绍凑过去,就听袁书嘉一边噼里啪啦地打字一边说:“最近在追电视剧呢,别管她。”
“那你呢?”
“写稿子啊,趁现在记忆清晰情感饱满灵感溢出。”
“你真的要把白亦哲的事情曝光?”
“那你看……”
“你俩不要说话!”
被亲妈训斥了一声的袁书嘉立刻改成极低的自言自语,江绍坐在她旁边才能听见她在吐槽电视剧的剧情。
“这么嫌弃就回自己房间去打啊!”江绍低声说着,推了她一把。
“你懂什么,这玩意儿提神醒脑的。”
“……那我是不懂。”
“好了好了我搞定了!”袁书嘉长出一口气,“明天改改错字就能发了。今天的我也是个代表正义的小天使呢!”
“等会儿。这事你跟孟越说过吗?”
“说了啊,在审讯室的时候我就说了。嗯,我当时很认真的,他应该不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哎呀你不用担心,现在老黄是副局,他不得听老黄的吗?再说了,今天我还给他送温暖了。”
“啊?你都干什么了?”
“买了一床棉被外加三件套让徐大爷帮我送给他。啊不过因为徐大爷以为我对他有意思,我就把□□塞进去让他转告孟越记得给我报销。”
“你这……是挺温暖的。”
“那是。今天的我也是个代表温暖的小天使呢。睡觉去咯。”
“哎,”江绍伸手拉住她,“你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意思?”
袁书嘉斜他一眼:“胡说。我可是独身主义者。”
“独身?那你今天倒是别回家来住啊!”
“你以为我愿意呀!这不是我妈想我了吗!”
她嚷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些,兰芷立刻一个眼刀飞过来:“你,给我滚去睡觉!以后没事儿别住这儿!”
“啊,你居然对我说这种话?!”被秒打脸的袁书嘉捂住心口,抄起笔记本就跑:“你即将失去你心爱的宝宝!”
“哎……”江绍本来还想拦她一下,但袁书嘉果断地跑回了自己的小卧室,砰地把门甩上。
本来已经睡下的江山被这一声震醒了,爬起来问:“大半夜地干嘛呢你们?”
“没事儿,爸,你睡吧,别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