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安慧也就坐了老乡的车走了。她走的时候没再来跟我道别。那时,从外面回来的周夏红说安慧可能要走了,怎么你也不去送送。我说有什么好送的,我在心里送她不就行了。嘴里这样说着,还是不由站起身来,慢慢度步到宿舍门口。看见下面的操场上,安慧和宋子丰正一前一后地走向不远处停放着的一辆小轿车,宋的双臂上各吊着沉重的行李包。
我在宿舍门口站了有几十秒钟,然后终于还是走了出去,慢慢下了楼,走到楼前一颗光秃秃的小树下站住了脚步。安慧,那个我在这个学校唯一关系要好的人,她就要走了。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悲伤。有聚就有散,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知道。心里感觉到的只是无尽的茫然。我茫然看着安慧走到那辆黑色轿车跟前,等宋把行李包丢进车厢里后,弓着身子钻进车后座里。车周围围了些许人,宋挤在安慧的车窗边,俯身努力和车窗里的人不厌相看,一只手在车窗摇下半截的玻璃上来来回回做着那样一个擦玻璃似的动作。
车子慢慢启动了,慢慢变换着方向,周围的人也便随着车子的方向相应挪动着脚步。车子渐渐驶离原地,渐渐开向学校大门的方向。在那追在车后的些许人里头,唯有宋子丰,大步追着车子使劲儿挥着手跑了好远。
没等车子消失,我便转身上楼了。安慧,你走吧,珍重。我一边上楼,一边在心里说。想起安慧说宋子丰跟她说,他将来是打算干一番事业的,而一个男人要想干一番事业,离不开背后一个贤惠能干的女人的支持,他说他觉得她很适合他。当时听着这话,我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可是一时又想不明白,便也不好说什么。尽管私下对于他们俩的祝福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可是想起宋子丰的那些话,不知怎么,我还是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我说不上来,但愿我的感觉是错误的。那时候学校里流行一句话,“不求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莫非只要曾经拥有过就是好的?就像安慧说的,现在爱,那就好好爱,管他以后是风是雨呢。
我摇摇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不是他们,所以不懂他们。也不需要懂。回到宿舍,只见周夏红和张倩芸正在那里各自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现在,除了我,宿舍里只剩下她们俩了,其他三个舍友,都走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们在那里收拾东西,我的心一下子莫名地紧张起来,这间宿舍马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是走,是留,走,还是留?总要做个决定。一边是不想回的家,一边是不想挨碰的社会
我紧张地踌躇着。
“要不,我跟你们一块去打工怎么样?”纵然去留十分的犹豫,这话说出来,不知怎么竟有点心血来潮的感觉,自己也有点儿吃惊,话说出来了,还在那里暗自考量着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两个人小小欢呼了一下:“好啊好啊!”又说,“那赶紧收拾一下吧,我们得去找房子去了,最好今晚就住进去,这里自然是不能住了。就是这房子,到哪儿找呢?我们正愁呢,真是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呐!”
不过,那天下午我们顺利租到一间房,是通过那家餐店经理的帮助在离那家店不远的一个市内村里转了半天才找到并且看好的,月租一百块,花光我们三个兜里剩下的所有钱加起来。
进那家餐店准备去问人家还招不招人之前,事实上我们还去旁边的一家餐馆问了一问,夏红说那天她和倩芸本来是想去问一下的,因为那家店外也写着招聘启事,看看会否待遇更好一些,但是因为天晚了没去成。今日还是去问问看,万一人家管住呢?不是省了一笔开销?不过我们是怎么进去的那家店,然后又怎么出来。
走出那家店门口若干步后倩芸窃窃私笑说:“你看那个老板的摸样儿,呵呵,那眼睛直勾勾盯着夏红一刻不离”夏红一伸手,要去打她,三个人我正好走在中间,那边倩芸反应快赶紧跑,夏红笑着追喊:“张倩芸!”拼命追上在倩芸背部死命掐了一把,倩芸喔喔叫着,弯着腰笑:“哎呦,死妮子,下手真狠!”“谁叫你就喜欢损人!”夏红大眼一瞪,故作嗔怪但还是忍不住笑地说。我也忍不住笑了。
我们决定不再做别的打算,用夏红的话说,“暂时就吊在这棵树上吧”。
所谓市内村,就是坐落在城市内部的跟乡下相差无几的村子,所有的建筑都是住户自家盖的。大部分房子看上去都有一些年代了,少部分是新盖的,当然几乎所有都是楼房。一些旧房子,看得出原本是一层,不难想象是为了能够多出几间房来,好租出去赚一些房租,所以后来在上面加盖了一层或者两层,加盖上去的房子大部分是用水泥全部抹了的,跟下面的红砖水泥缝儿的房子,一看就不是一个整体。几乎每一家总面积都不大,而且由于房子紧凑——每一家几乎四面都是房——院子就只剩巴掌一点儿大了。街道不是很宽阔,也不是很整洁,街上星星落落地丢着一些彩色的塑料纸、破报纸什么的,偶有三两个人来往经过。
走在这个市内村里,仰望那一排排有些畸形的房子,我的心里充斥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也许,这让我联想到家庭,以及婚姻,以及那不可想象的繁琐的生活。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我似乎闻着了那种生活的味道——刺鼻的烟熏味,还有——
我想我永远不会堕入那种生活,永远不会。如果将来,将来的将来,我于这些上面有幸能够自己做主的话。经过了中考这一件人生大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的意志其实并不能决定什么,无论你的意志有多么坚决,可是生活可能随时会砸给你一个无可奈何的巨石,瞬间挡住你的去路。这是多么令人难受和心酸的一个经验。
我们看了一家又一家房子,总觉不合适,不是房间太小,就是不见阳光,要不就是房租太贵,或者还有的是因为房东看上去跟那一家餐店的老板一样叫人不放心。说真的,要是那个老板不那么色迷迷的眼神看夏红的话,也许我们多半儿会留在那里打工也说不定,因为那家店的待遇要稍微好一些。但是,人生从来不可能有假设,没有任何一种假设能够成立。
最后看的这一户人家,其实是坐落在这个村口的第一家。虽然房墙上一样写着“有房外租”的字样儿,但是刚才这户人家街门锁着,等我们辗转返回到这里时,那把锁打开了。这家差不多就租下来,三个人商定,因为这时已经是差不多黄昏时候了,我们没时间了。
这位房东是个警察,他告诉我们的,他身上穿的正是一身深蓝色警服,臂上的警徽令人肃然起敬。这对于初出校门的我们来说,似乎能够带来那么一丝在成长的过程中对于“警察叔叔”的印象的安全感。这大概也是我们决定租这家房子的原因其中很重要的一个。
也是一家小小的四合院,院子也只有巴掌大,里面放了一辆三轮车,加上两三辆自行车,就已经满满的了,只剩一条小缝儿挤着才能穿过院子。幸好要出租的房子在楼上,也幸好楼梯建在街门儿一侧,也就免去穿过这个乱糟糟的小院儿的苦恼。
是一间北屋。看着有七八平米。西屋二层没有加盖,也就是说,这间房子前面没有任何遮挡物,光线绝对充足不说,房子前面还有一个不小的阳台,并且房主人说的房价,比较我们一路找下来听到的房价,也算适中——不会有更好的了,三个人互相点点头。当然夏红和倩芸是费了一番唇舌杀过价的。
“贱一点儿,贱一点儿嘛,我们已经在学校住了一个学期,真的没有那么多钱了,不骗您的。”最后张倩芸又尽可能地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往常每当买东西跟人讨价还价,她总习惯用“贱”这个字,我每次听了都觉得头皮发麻,心里难受,这次也不例外。不过这位长的浓眉大眼四方脸很像一位香港明星的房东并没有任何不好的反应,他有些无奈地笑着说:“不行了,真的真的。我们兄弟俩住在一道院儿,这房间还有我大哥的份儿,所以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最多给你们去十块,不能再少了。”
我们三个交换一下眼色,那就这样吧。
警察房东收到我们凑够的钱后,回他自己的屋里写了一张收据递给我们,周夏红接过来,我们三个都凑过头看了看,是一排苍劲有力的字迹:兹有一百元钱作为一个月房费交付与我,1998年元月12号,落款是陈家辉。
我们再次交换一下眼色,好像没什么问题吧?
陈家辉轻轻一笑,“你们去搬你们的行李吧,等你们搬来行李之前,我一定把床给你们搭好,放心吧。”房间里空无一物,陈家辉说他们家还有两张不用的大铁板,就在南墙那边靠放着,指给我们看,答应用它来给我们搭一张床。
等我们再乘公交车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当然,学校里所有的同学都已经走光了,偌大一个校园,只剩下看门大爷一个人。宿舍的地面上扔的遍地都是碎纸屑破纸张以及桔子皮烂袜子之类的废物,就像天黑了散了场的的菜市场,到处都是各种不同的烂菜叶子。
从宿舍里搬出事先已经收拾好的各自的行李,走到我们必经的大操场上时,我不禁站住,松手放下行李,环顾一下整个校园,楼上楼下的各个宿舍的门有的关着,有的则敞开着,黑洞洞的,如一张张欲诉不能的大嘴巴;几棵大树小树,顶着光秃秃的枝干,在冰冷的暗色中,如一具具张牙舞爪的立着死亡了的没了灵魂的干枯的尸体。我向来厌恶这所学校,可是现在,要走了,心里却如此的哀伤,层层加重,加深,如洪水泛滥,如远雷轰鸣。我把我一生最好的求学时光,葬送在这里了。记得班主任老师曾经说过,“学校再不好,你再不喜欢,它也比社会要强得多。”“从今后,孤鹏万里征,保重,保重。”同学们写在同学录上的留言,也依稀响在耳边。可是我想,我不是鹏,我只是一只孤独的小小的小小鸟儿,一个使劲长可怎么也长不出一双有力的能够带着自己去远方飞翔的翅膀的小小鸟儿。人生对于我来说,即使不乏幻想,可终究是无望的。但是我仍然必须走下去,别说我依然心怀梦想,也可能我的梦想一生不能实现,可即使不为了什么,也总要走下去,人只要活着,就必须走下去,不是吗?
“走吧。”周夏红说。
“走。”张倩芸附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