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用两张大铁板用砖支起来给我们搭成的那张大床,几乎占据了房间的四分之三,三个人的褥子合起来根本铺不严,我们收拾床的时候,其余露铁板的地方只好用不用的被单勉强盖上。除去这张床的位置,剩下的地方要是我们三个同时来回走动的话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我把铺位选在最里头挨着墙的地方,因为她俩都不愿挨着墙,而我刚好喜欢墙。我对墙有一种恍若依恋的情结,虽然它无声无响没有半点儿生命,但是世间仿佛只有它可以让你依靠,任你依靠。过去,每当我孤独悲伤彷徨无助的时候,我总喜欢让自己背靠在墙上,随便一堵墙,靠上去心里便似乎有一丝踏实的感觉,所有不好的情绪仿佛就可稍稍得到缓解一样。
我们去外面找了个小吃摊,随便吃了点东西,回来后,周夏红往铺好的床上扑通一躺,双臂张开大声喊道:“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故意做作出来的怪异表情。这个人身上总分仿佛隐藏着一股儿看不见的力量,别看她那么瘦。
张倩芸依葫芦画瓢也那么往床上扑通一躺,嘴里叫到:“啊哟,累死了。哎,还别说,这床看上去这么难看,不过躺上去感觉还挺舒服的哦。”
“累极而眠,说的就是你。”我笑说。我在床边坐下来,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又说:“就是太冷了,像冰窖。”
“是太冷了,不然我们一会儿睡觉的时候都钻到一个被窝里去,剩下的被子全盖在上面不就得了。”倩芸笑嘻嘻地说。
“切,”周夏红扑哧笑了一声,“什么骚主意?我们不正好多一条被子吗,往上头一搭,挤挤,挤紧点,凑合吧。”
当周夏红和张倩芸打着均匀的鼾声进入梦乡的时候,我还倚着墙坐在那里睁着眼睛看房顶。我在想也许我不该来这里打工的,我怀疑之前的这个决定是一个错误。
我大约是有自闭症的。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小时候的一个记忆至今依然特别的清楚。那一年我大约十岁,有一天晚上父亲和两个哥哥都不在家,家里只剩我和母亲两个人。母亲不知怎么突然难受起来,越来越厉害,到后来就在床上打起滚来。我在一旁吓得直哆嗦。母亲忍着疼痛喘着气说:“文城,你去找一下医生好不好,去给娘拿点儿药,我实在难受的不行了。”我不动。母亲又说一遍,我还是没动。其实我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较量,我想我不是怕外面的黑,我真正怕的是到医生那里去,我害怕跟陌生人说话,打交道,我真的害怕。事过很久之后,母亲偶尔提起那天的事,说要是那天我死了,是不是你也不肯到医生那里给娘拿药?我一声不吭。但是我心里的难受,恐怕是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体会的。长大后大概我比小时候强了那么一点点,但在待人接物方面,仍然表现出超人的愚笨。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每当要面对外面的陌生世界的时候,我清楚自己的内心是怎样的害怕、担忧和恐惧。
现在,这种害怕、担忧和恐惧又在侵蚀我的心。
可是怎么办呢?人生对于我来说,是一步错,步步错。明天总会到来,而我丝毫没有退路。
唉,不要想了,还是睡吧,睡吧,明天第一天上班,需要有足够的精力。
终于,我起身熄了灯,躺回床上,合上眼睛。
第二天是倩芸叫醒的我。倩芸和夏红都已经起来,梳洗完毕。倩芸说:“知道你有个到陌生地方就睡不好的习惯,所以猜你昨晚一定没睡好,就没那么早叫你,让你多睡会儿。刚看了看你的手表,都七点多了,快起来吧。”我们三个人中只有我带着一块能知道时间的手表。刚才倩芸翻动我的手臂看时间,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我在心里暗叹自己第一次睡这么死。
我用了最快的速度穿衣洗漱。
我们比昨天餐店经理告诉我们上班的时间提早了半个小时到的餐店。到店里后,我们被经理安排在前厅司服务员之职。我尽力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一些,虽然我的表情并不自然,整个人都显得别扭异常,这一点我能感觉得到。但处处小心翼翼,觉得自己就像走在一根极细的钢丝上,一颗心提在嗓子眼儿。有人说沉默是金,也有人说勤能补拙,这倒好办。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按部就班过完,倒也无事。不过每一天下来,紧张的要死。
店里早上给员工们吃的是店里卖不完的早点,比如黑米粥小米粥了之类的,吃菜就吃大堂的玻璃橱柜里放着的那些小菜,有十几种,只要不挑那种贵的吃就行。午饭是由大厨田德旺和配菜师赵小山一块儿为大家煮一锅面条,打一锅随便什么卤。晚饭就随便多了,只要不是贵的东西,什么都行,大多时候还是由田师傅或者赵小山炒一些比如土豆或者豆腐之类的菜,就着馒头吃。不过过了一段时间后,早上的饭食改成了米汤,就是煮大米的时候,捞出大米留在锅里的那种白白的像面糊一样的汤,汤里一粒米也没有。菜就是咸菜,老板陈老太太专门给员工们从批发市场批发了成箱的咸菜。有一次吃早饭的时候,乔咪撅着嘴说:“老太太别看年纪大了,可精明着呢。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算计,让我们吃这个!”大家都笑笑,埋头吃自己的,都不多言。
乔咪是前厅服务员里头年纪最小的一个,她跟乔丹是叔伯堂姐妹,乔丹比她大一岁。不过两个人外表迥异,完全不像是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乔咪长相乖巧,眼睛又大又亮,身材瘦削、笔直,完全一副没有发育好的样子。而乔丹,眼小嘴大,一笑,嘴更大,身材微胖,周夏红背地里笑说你们注意没有,乔丹多像一张活漫画。“夏红那张嘴,就喜欢损人,并且不带一个脏字。”倩芸笑说。
到店里第三天,我就被后房的一位面点师点名儿去了后房,跟着她做助手。这位面点师是一位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她姓张,大家都叫她张师傅。张师傅长着一张漏斗嘴,口无遮拦,什么都说。我到她跟前第一天她就跟我说:“萍萍走了以后,老陈让我从前厅的你们几个服务员里头随便挑一个来接替她的工作,可我看来看去看来看去,谁也相不中,说的轻巧,那哪儿能随便挑?懒的不行,笨手笨脚的不行,看着奸诈的不行,我看不上的也不行。就这么着,都一个星期了,我也没看上一个。哎,那天你来了,我一看,这个行,我一眼就相中了。”说完呵呵呵地笑起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附和着笑笑。至于她为什么相中我,她没说,我自然也不会多嘴问。后房这么多人,我更惜言如金。
张师傅又说:“你一看就是个叫人儿疼的,那个萍萍就不行,虽然长的水灵水灵的,可是那心眼儿太活了,两面三刀,不招人待见。别看她面前一堆儿的好话儿说给你听,备不住啥时候就背后捅你一刀子,我这脑子笨,弄不过她。唉,可偏偏人家是老陈的亲戚,远亲也是亲哪,我这么一大把岁数了,没成想还得忍着她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堵心哪!不过现在好了,我一看你就是个听话的,这人哪,是什么人,面相上可都带着的。”
听话?听——话?
我尴尬地笑了笑:“张师傅,看您说的,我也不见得有您说的那么好。”
“你看,这孩子多谦虚!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张师傅大声地笑着说。
这时负责蒸大包子的柳双秀翘着那一双老厚老厚的嘴片子,脸露一副鄙夷的神态说:“哎呦,张师傅,还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呢,都用上名词名句了。这说的什么意思呀。混搭呢?人家小蔡能听得懂你的意思不?哈哈!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看小蔡也挺好的,不过人家萍萍啥时候招你惹你了?”一边说一边手里包包子的动作飞快,一边斜眼看了一下旁边正在捏饺子的方慕华,下巴轻轻朝上一抬,努了努嘴。
方慕华马上意会柳双秀的意思,娇滴滴的声音咯咯笑了一声说:“张师傅,萍萍啥时候背后捅你刀子啦,我们可怎么都不知道啊?”
“咳,她还真敢捅我刀子啊!就是打个比方,比方,这也不懂?”张师傅并不抬头,她手上同样正在忙着,用力把做点心的面团打的啪啪作响。而我,弯着腰面带微笑地只管干我分内的活儿:在案板上把张师傅揪下的面团按在模子里,均匀按好,再呱支呱支磕下来,一一摆放在炉盘里,等炉盘满了,然后把炉盘送进烤箱里去。
她们话里的萍萍,是原先跟着张老太太打下手的一个女孩,因为家里有事,回家了。她的家据说在山东,现在马上就快过年了,想必要等到过了年才会过来。有一天张老师傅又跟我说:“小蔡呀,我要给你个警告,萍萍有一天是会回来的,等萍萍来了,你,唉,你这么老实的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有个坏毛病,就是讨厌女孩子,更讨厌比她好看的女孩子,这个丫头片子的嫉妒心可强着呢。我是待见你的,真怕到时候,她让你吃不了还得兜着走。”
“那我不用担心了,我反正——”我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张老太太打断了。“唉咦!你个傻孩子,我都替你担心呢。也是,你没见她,怎么知道她的厉害。她可是个狐狸精,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叫你防不胜防!”我再度笑笑。心想,这个萍萍人没见着,倒已经如雷贯耳了,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柳双秀和方慕华在一边一个嘴巴撇的老长,一个无声地只管低头抿着嘴笑。
我依然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每天晚上下班回到小屋,梳洗一番,卷着被子坐在床上,看一会儿书,然后在日记本上或多或少写点什么。然后,熄灯,睡觉。几乎每天晚上,入睡总要花费我很长的时间。实际上我原本就有入睡困难症,换个新地方情况会更糟,总要持续一段时间才会稍稍好一点儿,恢复原有的困难程度。
那天晚上回到小屋后,我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来写了一封信,是给家里的。今年放假跟往年时间差不多,但我还没有告知父母,我暂不回家,以及原因。没有电话,写信是唯一的方式。寥寥数笔而已。想起来,这还是我平生第一次给父母写信。在称谓上我想了半天,平日口语里的“爹娘”,写在信纸上,不知怎么感觉很是别扭,最终我选择用“亲爱的双亲”几个字开题。前面的“亲爱”两字让我感觉异常别扭,自己也觉得肉麻得很,可是单写双亲两字,似乎又过于单调,所以我还是坚持用了这个形容词。简直是硬着头皮写的。写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但愿父亲看信的时候,不要过于注意这两个字就好了。我的母亲是个文盲,大字不识一个,在她面前我从来不用担心自己写的东西被看见。因此这封信名义上是给父母的,实则是写给父亲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拿着这封封好在信封里也贴好邮票的信件,沿街找了个邮箱,然后朝里一塞,信的内容,原话已经忘的干干净净了。
每一天都是重复同样的事情。周而复始,始而复周。
周夏红和张倩芸已经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每天回到小屋喊腿疼了,她们彼此开着有意无意的玩笑,生活中的任何事似乎都能成为令她们快乐和开心的资料。我虽然每天和她们一起,但大多时候像个局外人。其实因为对于整个生活,我一直都是个局外人。
一天,我正在后房里和往常一样忙碌着,一边的柳双秀和方慕华跟张师傅照例说说笑笑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了我一声:“蔡——”我抬头,那边的田德望朝我打了个手势,然后指指外面。我看看张师傅:“张师傅——”
张师傅说:“有人找你,去吧。快点啊。”
在我一边心里猜想着这个找我的人是谁一边往外走的时候,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我的视线——我的父亲。我心里一阵慌张,加快脚步走向父亲,不让他继续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我嘴里说着,就挡着父亲,和他一块儿往外走。
“你怎么来了,爹。”来到大街上,站在店门口,我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你写信说你在这儿打工不回家了,你娘不放心,一直叫我来看看你。还脚疼吗?”父亲盯着我的眼睛说。
我低低头,用很轻的声音说:“不疼了。”心里却在使劲儿想着,我在信里写我脚疼了吗?看来是写了,真后悔!
“你回去吧,爹。”我说,“我正在上着班,不好在外面一直不进去。你回去吧,我没事。”
父亲说:“你娘说想你了。”他说的好像挺自然的。但是我的身上要起鸡皮疙瘩了。
“告诉娘说我没事,我挺好的。过几天到了年底自然就回去了。你回去吧。”我再次催促道。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一阵黯然。我不能否定他也爱我,可是,当初因为上这个中专学校,我的心里几乎把所有的罪过都归在了他的头上。我一直以为这一辈子我至少有个梦想可以追逐,我一直以为我的梦想可以在我的努力下顺利地完成,可是,在重要的关口,他挡住了我的去路。从小到大他总是教育我们让我们都好好学习,说将来要是我们当中有谁能考上大学,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我们。可是,轮到我,他食言了。他当初说的那些话每每回想起来犹在耳边,尽管其中的道理我并非不懂,可是——
“那个找你的人是谁呀?”回到店里,赵德望笑着问我。
“我父亲。”我回答。
赵德望“哦“了一声。
没等他再问出什么话来,我便急忙进到那边去了,生怕张师傅等得心急,然后待到我过去的时候说出一句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常说,学校仅仅是个小社会,将来真到了外面的社会,你们就会知道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复杂,眼见的不一定为真,耳听的不一定为实,整日冷面相对的,不一定心底就坏,朝你微笑的,也不一定心怀好意。与人相处原本是我的弱项,现在在这里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如坐针毡,如果给我一个更好一点的选择,我一定毫不犹豫离开这里。我与这里格格不入,天知道。
简直每一天都在后悔中度过,可是心里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路,细到说每一句话,都是小心翼翼,思索了又思索,衡量了又衡量的,后悔也是无可后悔的。
终于到了二十八,明天是除夕,该放假了。店里的员工们依次被叫了名字去经理室领工资,我和周夏红、张倩芸一样,都领到一百五十块钱。事先经理白依依说试用期没有工资,不过算工资的时候那三天倒是给加上了。我们自然乐的不问,事后对白依依的评价不免又加几分。
“蔡,过了春节你还能不能过来?”经理白依依坐在一张较大的写字桌后面微笑着问我。这人据说三十几岁,是这家店老板陈玉琢的儿媳妇儿。一头干练的短发,长脸儿,明眸皓齿,指甲和嘴唇一样涂的鲜红。她微笑着一边问我话,一边把一大一小两张钞票递到我的手上。
“大概,能吧。”我接过钞票,字斟句酌,话说得不够大胆。
“那我就不另作安排了,你和周夏红张倩芸她们过了初五就过来上班吧。”她毫不理会我的犹豫。这下我别无选择只能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