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春节,过得平淡而无味,尽管对于我来说大多数的日子都是平淡而无味儿的,但是过年也一年较之一年更加的没意思,这似乎另有原因——年纪的关系。不过那几天日子总算安好——父母总算没有大吵大闹。实际上这两年他们的确比往年闹矛盾的时候要少得多了,也许是因为我们几个都大了的缘故。
我每天足不出户,就是在家里看看书,或者写点什么。初二应是去姥姥家拜年的日子,全家都去,只有我例外。我从上了初中就不去姥姥家了,大年初二也不去,无论母亲说一大筐的软话给我,也不管两个哥哥用怎样的激将法激我,反正我就俩字——不去。过了初二两个哥哥一起去各亲戚家拜年,我们家也不时有亲戚家的小辈儿过来给我的父母拜年,父亲和母亲便在家里摆好酒菜招待他们。做饭的时候如果要捏饺子,母亲便会叫上我帮忙。捏完饺子我马上回自己的屋里看我的书,写我的字。二哥文涛嘲笑我,“简直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读书都读死了,真成书呆子了。”
“不成书呆子,还不能总是把菜炒糊呢。”大哥文峰嘿嘿笑着接话。我翻他们一个白眼,“就你们好,你们好,你们好,成吗?”母亲一边含笑看着我们。
我的两个双胞胎哥哥,文峰和文涛,长的就像我们家那两个不分彼此的大白鹅,不过他们是漂亮的,这一点完全继承了我们的母亲容貌上的优点。都说长相儿子随母,闺女随父,儿子随母在我们家看来是对的,但是我长的其实并不像我父亲,起码他相貌中的那份英气是一点儿也没遗传到我身上,我更不像我母亲。有时候我真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我倒是有些恶毒地盼着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才好。为什么才好,也说不清楚。要是天下所有的全部的倒霉事全部都降在我的头上,那又会怎么样呢?我常做这样的设想。安慧曾经说我太偏激了,但是我宁愿在彻底的绝望中寻求和等待一丝暂新的希翼,如果倒霉到彻底、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命运可以给我来一次大转变的话。我讨厌不好不坏。可是命运向来不会眷顾我,所有的幸运统统都不会属于我,向来如此。这恐怕也可以算成一种经验。
但我不想抱怨。因为明知抱怨跟眼泪一样,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它们都改变不了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自己,任凭日子继续,别无选择,千年不变。
那天是初五,吃过早饭我就跟母亲说,吃了午饭我就走。“不能再过两天再走吗?你看你这年根根儿才回来,在家才住了有几天,过了十五过了初十也行啊。”母亲连忙说。
我说:“我跟我同学都说好了,都是这个时间返回去,到时人家返回去了,我没到,人家不该说我失信了吗?这多不好。”
“哦,”母亲说。接着她照例叮嘱了我一大堆到了外面少说话多做事,遇见什么事了能忍则忍,不关自己的事情更不要多嘴的话。我笑说知道了,知道了,人家都已经够嫌我不爱说话的了,能让我话多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呢。
父亲坐在门口的一张大写字桌两旁的其中一把椅子上正在抽着烟,他吐出一口烟说:“要是觉得那里不好,就回来,等你毕业证拿到手,我去找你罗天叔,我迟早要给你找个铁饭碗的。想上班,不差这几天。”
我心里一阵别扭,真想说:求求你不要再跟我提那个罗天大叔了,我以后是不会再要他帮我的忙了。但是我并没有这样说,因为毕竟在道理上那个罗天叔的确是帮了我,只不过对我而言,他的忙帮倒了而已。
“回来后你还没去你奶奶家吧?一会儿你去看看你奶奶,顺便把这个蛋糕给你奶奶送去。”父亲又说。桌上放着一包蛋糕,这还是那天有个亲戚家的孩子来家给父母拜年时送的,父亲不让任何人拆开动一下,早知道他是给奶奶留着的。父亲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大孝子。
我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也朝我睇了一眼,低声说:“要不愿意去就别去了。”
父亲马上接住母亲的话,声色俱厉地说:“你要对人有成见,别把这个思想传给孩子行不行?孩子孝顺长辈,难道这不应该吗?”
“什么成见?啥叫成见?”母亲提高声音说:“我就知道她不待见我们文城,这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也是装不知道。你想着教孩子尊重她,可她呢?她心里有孩子一丝儿吗?小时候孩子不记事也就算了,孩子长大了还这个样子!别的不说,那时候文城要上学,你四处借不着钱,你让你娘把毛驴卖了凑个钱,她怎么说的?一个闺女介,上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照样嫁人生孩子,你们有钱让她上就上我们管不着,没钱还借钱!就算她有一天出息了,我们能活几天?到时闭眼去了,还指望得她的好儿?听听,听听!谁家的奶奶是这样儿的?也不怕传出去叫人笑话!”
“行了!”父亲把烟头往地下狠命一扔,呵斥道,“我不过一句话,就招来你一堆的话。当着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说!我也不想说,谁愿意提那些烂事!我知道那是你娘,你娘再怎么不好,那在你的眼里也全是好。但她怎么对我们的,我可都清清楚楚记着呢。我倒想忘,那也得能忘了才行!你娘要是对我们有一点儿好——”
“有完没完啦?”父亲忽地一下站起身来,厉声打断母亲,“有完没完啦!”
母亲忽然哭了起来说,“我还不是心里过不去?不待见我就算了,自家的孩子,每每提起来,怎么就跟个外人似的?连外人也抵不上。她的那些个外孙子外孙女儿哪个不是在这儿长大的?她亲的什么似的,亲孙子孙女儿倒——”说着已经泣不成声,跌坐在床沿上抽泣着。
父亲看看母亲,哼了一声,“真是越说越上劲了!”
每当父母吵架,我总是心惊肉跳,从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们,脑子里唯一想的是,要是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该有多好。这个世界我不喜欢,我不喜欢。
我推推母亲,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娘,别说了,奶奶就是那样的人。再说现在她一个孤老婆子,你还一直跟她计较以前的事干嘛,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嘛。”
“对嘛,孩子都知道,她现在年纪大了,又是一个人住着,你还整天这么啰哩啰嗦的,不怕传出去叫人笑话?”父亲一张脸拉的老长,声音却缓和了下来。
“我怕人笑话?自从嫁到你们家,我就成了你们家的奴隶,她怎么欺负我的恐怕不说半镇子上的人也都知道!还成天的撺掇着你打我——每回你打我不是因为你那好娘在背后使绊子?”母亲又哭起来,半天,又说:“这话说得,她一个人住?你还好意思说?是我让她一个人住着的?我让她住过来我们这里,她来吗?我们搬过去她那,她让吗?当初我们盖了新房子,她霸占了把我们撵回这老屋来,现在你爹不在了又怎样?她一个人住着那么大的院子,自在得很呢。”
父亲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胳膊不留心碰翻桌上放着的一只搪瓷缸子,缸子掉在地上叮里咣当一阵响。那一瞬间,一个声音尖叫着冲进我的心窝,我禁不住浑身一阵战栗。小时候父亲扭打母亲的场面,一下子犹如乌云覆盖在我的脑海,我的心像被紧箍咒缩住了,一下比一下紧,紧,更紧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父亲铁青着脸狠狠地瞪着母亲,又看看我,终于忍住了要说的话,丢下哼的一声,大踏步出去了。
半天,我终于长舒了口气,慢慢走到那只搪瓷缸子那儿,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放好在桌子上。我凝视着那只搪瓷缸子,眼睛里忽然一下子聚满了泪,尽管我拼命不让它掉下来,但它还是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咕噜咕噜滚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偷偷擦了擦眼泪,反身走回到母亲身边,挨着她坐下来。想说什么,却又一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陪着她。
她抹了一把泪,擤了一把鼻涕说:“我真是不能提她,我一提她我就一肚子的气。我更气的是你爹,我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人,你奶奶她欺负人,你爹他什么时候心疼过我,什么时候心疼过我?那时候要不是你们都还小,怕你们落到后娘手里,我早跟他离婚了我——”
我低下头去。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人要结婚呢?为什么人非要结婚呢?难道仅仅为了繁衍后代?记得某位哲人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父亲和母亲之间存在爱情吗?也许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美好的日子,可是,过多的暴风雨,是会吞噬掉那些美好的。
像我,在这样的一个充满战争和矛盾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尽管一样享受着母爱和父爱,可是那些战争却在我幼小的心灵上罩下了一片巨大的即便长大了也无法抹去的阴影。几乎从懂事起,我就对自己说过,这一辈子我绝不结婚,我要一个人过一辈子。爱情,也不是完全一点儿幻想也没有,可是,对于我来说,我知道它太过美丽也太遥不可及了,它不可能属于我,在这个世界上,也不可能有我喜欢的人。我不相信。
到了午饭的时候,母亲去做饭,还特意煎了一些黏糕,一边煎一边说:“你爱吃这个,走的时候多带些。”我站在一边看母亲煎年糕,笑着说:“还是少带点儿吧,那儿管饭,再说我们住的地方没有火,不能热,凉了也就不好吃了,吃了也怕拉肚子不是。”
“对对对,凉了吃了别再拉肚子,你肚囊子一向不好,我怎么给忘了?”
我笑说:“你反正就记得我爱吃。什么时候我吃成个大胖子,你就满意了。”我这样一说,母亲也笑了。母亲总是嫌我瘦,说我是不足月生产的,老是把好吃的多给我吃,对我偏爱有加,两个哥哥为此没少闹意见。而其实我并不很瘦,被母亲从小宠爱着喂到这么大,即便不足月生产,也早已补过来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哥哥回到家来,饭桌上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上午在别人家打牌的事。虽说是赌钱,但是都是极小的数目,父亲也就不去管他们。不然父亲的家教是很严的,比如我们兄妹三个从小就被教育吃饭的时候不准筷子在菜锅里乱拨拉,坐在那里腿不准乱翘,一翘翘个二郎腿更是不允许的,说话不准带脏字,诸如此类等等。正月里不用干活,两个哥哥玩的简直家也不想着了,吃完饭一分钟没停,马上出去了。
吃过饭我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其实也就简单的几件衣服,一本随身携带的《红楼梦》而已。当然母亲做午饭之前我是把那包蛋糕给奶奶送去了。是在我七岁那年,奶奶跟我们分了家,就是那次,父亲跟母亲差点离了婚。还记得那那天家里聚了很多人在商谈父亲跟母亲的事,我怎么就一点眼色也没有,拉着父亲要他给我买哥哥用的大本子,父亲本就心情不好,一怒之下抓起我的衣服三步两步跨到门口,一扔把我给扔了出去分家后奶奶和爷爷住在我五岁时盖的那道五间正屋五间配房的大院落,而我们一家五口则住回只有三间正屋两间配房的旧房子里。分家是母亲不离婚的条件,母亲说,宁愿住回老房子也得分家,跟奶奶一起住,她是受不了啦。
奶奶是多么的尖酸刻薄,这在整个镇子也都是出了名的。据母亲所说,她一经嫁到这个家,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和父亲本来没事,可是奶奶总是挑拨离间,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父亲给母亲买一块手表,奶奶知道了便对着父亲母亲指桑骂槐,说养儿子有什么用,儿子长大了也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早知这样,还不如小时候一把掐死他。父亲去外地干活,回来刚一进门,奶奶就把他拉到自己屋里,说母亲在家如何不听他的话,如何给这个家抹黑在外丢人现眼的事,说父亲要是个男人,这样的媳妇自然要好好收拾他一顿。好不容易父亲母亲在房间里有说有笑一回,奶奶在外面听见了,见着父亲就说,你们一家子躲在屋子里说笑算怎么一回事,眼睛里还有老子吗?母亲说,像这样的事,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而爷爷是怕奶奶的,万事唯奶奶是从,奶奶说什么,半句也不敢违背。
其实我对奶奶也是从小到大没有一点儿好印象。记得有一次,那是在我极小的年纪,父亲跟母亲锁在房间里吵架乃至打了起来,我在门外隔着门缝儿看见后吓哭了,就跑到隔壁的爷爷奶奶屋里去求救,那时他们俩坐在炕上正在听收音机,见我哭,理也不理,奶奶还命令爷爷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爷爷看看我,只是无奈地把头低了下去。后来母亲回了娘家,我和两个哥哥吃饭的时候也没人管,糊的满身都是,奶奶根本瞧也不瞧。奶奶不管,也不允许爷爷管。父亲则沉着脸坐在一旁,冷眼看着我们。跟奶奶分家后,常常我们上学回到家,父亲和母亲去地里干活还没回来,我们饿的不行,就跑到爷爷奶奶家去要吃的,奶奶就站在门口叉着腰地骂,说你们这群兔崽子,分家了还跟我们要吃的,你们没娘管吗?还有一回,奶奶去姑姑家住了,爷爷就把我们几个接到他家里住,晚上从柜子里拿出苹果饼干什么的让我们吃——母亲总说,爷爷是待见你们的,就是怕奶奶,见你们亲也不敢。过了几天,爷爷让父亲去接奶奶回来,父亲说了一句,让她在那多住几天吧,回来了就事多。后来奶奶回来后大概爷爷不知轻重地把父亲说的那句话说给了奶奶,奶奶指着父亲骂了半天,半条街都听见了。还有,还有
记忆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柴禾,又像是一枚坚硬而尖锐的枣核,被岁月的大手深深地镶嵌在我的脑子里,在那里,在那里,永远在那里。都说时光的手是万能的,可是时光怎么,哪怕连淡化也无法淡化它们呢?什么时候想起那些东西,心口总是一阵疼。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年纪的增长,心口疼已经成了我的毛病。
那天我到奶奶家把那包点心放在她冲门的桌子上,说,“奶奶,这是爹娘让我给你送的。”奶奶住的这间屋子很大,小时候每次来到这里,总觉得这屋子像宫殿一般,奶奶坐在炕沿上,就像一位刁钻冷漠的老太后。而爷爷总是像个侍卫,一位胆怯的侍卫。现在站在这里,想起小时候的情景,记忆犹新。
此时奶奶一如既往地坐在炕沿上,齐耳短发也一如既往地梳得纹丝不乱,六十出头的人,头发依旧乌黑一如年轻人一般,几乎看不见一丝白头发。自从爷爷死后,她只剩下一个人,想起来总觉得她也挺可怜的,可是她每每看上去,却总不给人一种可怜的感觉。尽管这院子大房间也大,她一个老人住着,应该显得冷清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像母亲说的,觉得她倒还挺自在的。
她炕前挨着墙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电视开着,唔哩哇啦响着电视节目的声音。她脚底下挨着炕是砖垒的一米多长的炉台,炉火上坐着一口水壶,水壶嘴冒着热气。
“啊,文城呀,什么时候回来的?”奶奶眯着眼睛远远地朝我瞧过来。
“年底,二十八。”我说。我跟她从小不亲,并没什么话说,所以也没准备在这儿坐一会儿。“要没什么事儿,那我走了,奶奶。”
“唉,不坐会儿?”现在会说冠冕堂皇的话了,是不是也算有进步?我心里说。“就不坐了。我回家吃了饭就要走。奶奶不做饭吃饭?”
“吃。啥时候饿了啥时候做了吃。”奶奶说。
临出门的时候,母亲说要送我,我说不用了不用了,就一小段路,又没带什么沉重的东西,我每次不都是这样走的吗?不累的。镇外的马路上就通公交车,坐上直接就到了邯郸。我们家到镇外的马路上也就五六百米的距离。
母亲坚持把我送到大门外,一边不厌其烦地再次叮嘱我那些说了一千遍的话。“知道了知道了。”我笑说。母亲为我拽拽衣服,又从我的衣服领子上小心摘下一根头发丝儿。我并不好好地看母亲一眼,就走了。
每次离家,从不回头。因为我知道,走过的路是回不得头的,即使回头,也没有任何意义。过去了的,永远不会再回来。而前方无论是什么样子,无论你多么不愿意面对,也总要走下去。当经验告诉你生活是残酷的,那么你只好逼自己认清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