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春天,来的似乎格外早些,春节过后没多久,天气就迅速变暖,大地冰雪初荣,再过没几天,大马路两旁的枝桠上已然瞧得见有春芽开始萌动了。我的心开始不安,开始厌烦,我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还是离开的好。因为我的孤僻,跟餐店这样一个热闹的环境——我又在说格格不入了,可事实分明就是如此。
倩芸说:“离开这儿你去哪儿呀?回家吗?可是回家了又干什么?倒还不如就在这里先干着,等到毕业证发下来了,再走也不迟。”我点点头,可是心里还是犹豫不决得很。我想离开与否,当然跟毕业证没有任何关系。问题是,像倩芸说的,离开这儿去哪儿呢?我也不知道。到哪儿,无非也是换瓶不换药罢了,还不都一样。
那天,我照例在后房忙着,老板陈老太太也在。陈老太太七十多岁,烫一头好看的微卷发,尽管已经年逾古稀,但是依旧可以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丽的女子。就是现在,她的声音依然清脆如少女,言谈举止十分优雅。本店她是最大的股东,她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据说她的俩女儿和俩儿媳妇儿在本店都有股份,经理白依依是她的小儿媳妇儿,因为能力强,人又要强,所以被陈老太太任命当上本店经理,而其他人则没事过来瞧瞧,到时分红就可以了。
大家和往常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一边干活儿一边有说有笑着。不过事实上老板陈老太太在的时候当然是另外一个样子,她在的时候一般是她带头说话的时候多,而大家则跟着笑的时候多。唯有张老太太以及柳双秀无所顾忌,跟陈老太太说起话来随随便便大大咧咧完全不像老板与员工的关系。
陈老太太又在讲她的小孙子,是白依依唯一的儿子。“那天我睡下的时候忘了关电灯,我孙子就跟我说,‘奶奶,你怎么睡觉不关电灯呀,看你多浪费电呀。’把我高兴的!我孙子才四岁多一点儿,就知道节约了。我就说,‘恩,比你老子强多了。’我孙子问我:‘我老子是谁呀?’我就告诉他,‘是你爸爸呀。’我孙子就说,‘明白了,爸爸就是老子,老子就是爸爸。那以后我就叫他老子吧。’”陈老太太兴致勃勃地说着,说到她孙子说的话时就学着用小孩子的口气和音色,连表情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大家笑成一片。
“还没说完呢。”陈老太太忍住笑继续说:“第二天他爸爸来接他去幼儿园,你们猜,他见着他爸爸怎么说?这么一个小不点儿,睡了一晚上,头天的话还没忘呢,张嘴就喊,‘老子老子你吃了饭了吗?’哎呦呦,笑得我的眼泪都出来了。”陈老太太一边笑一边伸出一只手来摘掉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另一只手轻轻擦弄着眼角。
“我的眼泪也出来了!”张老太太呵呵呵地笑着说,“这小家伙,肯定把他老子给镇住了。”
“那可不!不镇住才怪呢。这小屁孩,真逗!”柳双秀大眼一瞪,忍不住又张开大嘴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方慕华也在那儿吃吃地笑,连那边的几位厨师和配菜师,也像听见我们这边的话音儿了似的,也都一边干活儿一边有声无声的,间或朝这里望一眼,脸上堆满笑意。
我虽然一边干活儿一边也面带微笑,但是有一些心不在焉。这两天我总莫名的有些心不在焉。或许我在听大街上某个音像店里流放出来的音乐声,那些音乐时而悠扬,时而沉郁,透过后房的一扇窗户传进来,像某个画家的某幅画上的背景图,色彩对比鲜明,显得十分凌乱,却又并非凌乱的样子。
“小葱肉馅饺子半斤——”乔咪笑嘻嘻走了进来,一边提高声音报着菜名,人到声落。我正起身,双手托着一盘做好的生点心正预备把其送进烤箱,听见乔咪的声音,条件反射似的自然而然地抬起头——
就看见了他。
乔咪后面,在那个通往前厅的门口,远远的站着一个陌生男孩子,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浓粗的眉毛,白而棱角分明的脸上,一抹笑意轻轻地卷起在唇角,正那样朝里探着身子左右上下好奇地打量着。看见他,我呆住了,心想,这么英俊的男孩子,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英俊的男孩子?心里隐隐地猜他的年纪,他看上去那么清纯——大概很少有人会用“清纯”一词来形容一个男孩子,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在我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掠过的,偏偏是“清纯”这个词——宽朗的眉宇,干净的面容,清纯的好似未沾一丝尘世的风烟,给人的印象,是很轻很轻的年纪。
过了有半分钟,当陈老太太转身也注意到那个男孩子时,马上站起身来堆了一脸的笑迎上去,极其亲热地拉了那人的手便往里边走进来。那样子一看便知是熟人,要不就是事先约好的。只见陈老太太一边解掉身上的围裙递过去,令其系在腰上,又交待了几句什么,便指到外面干活去了。那个背影,很瘦很瘦,经一条顶长的几乎垂到脚踝的围裙那么拦腰一勒,显得更瘦,且长,叫人一下子联想到风中立在田野上的电线杆子。我禁不住低头一笑,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涌出一丝莫名的失落和怅然。
陈老太太回到我们这边来,继续一边帮大家干活,一边和几位师傅东拉西扯闲聊着。忽然,她话题一转,转到我身上:“小蔡,你家里爷爷奶奶都还好吧?”陈老太太老伴儿去世多年,她的孩子们偶尔来到店里跟人聊起他们的这位妈妈,都说妈妈是个特别重感情的人,自从老伴儿去世后,总是一个人半夜里偷偷地哭,有一次她的大女儿说,都是想老伴儿想的。
我看陈老太太一眼,笑了笑说,“我爷爷已经不在了,奶奶还好。”
“噢,”陈老太太抬头快速瞟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感慨地说:“这人老了,最怕孤单了。那你回家了,你奶奶她肯定愿意让你到她屋里睡吧。”
我支吾了一下,等我把一盘做好的生点心放到烤箱里后,转回身来,这才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说:“我奶奶,她跟别人不太一样,她不太喜欢热闹,也不太喜欢孩子,所以——”
“噢——”陈老太太又呼了一声,显然,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再次瞟我一眼,无色玻璃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神色。
“这样的老人也是少找。”柳双秀在那边站着,脸露鄙夷的撇着嘴说,一边弯下腰,把一个包好的大包子放在笼屉里。
“挺自是的一个老婆儿,恩。”方慕华接口道,她正在捏刚才乔咪报进来的那半斤饺子,动作飞快的令人眼花缭乱。这次张师傅倒没有妄加评语。唉,我只不过实话实说而已,没想到别人会这么议论,倒叫人心里有些不舒服。幸好陈老太太没再问下去,她很快转开了话题。请不要有人再来关注我吧,哪怕问我任何一个细小的问题,请所有人都把我当空气一样看待好了。我在心里默默祈求。
终于,点心做完了,张老太太站起身来,到外面水池洗了洗手,又回到这里,换掉工作服。一边往身上穿着她的外套一边说:“小蔡,知道今天晚上都把什么活儿完成吧?”我连忙点点下巴,面带微笑说:“知道。”“记着,别忘了,把这个明儿早上再把那个”她每天临下班之前总要把这些实际上我早已熟悉的事情不厌其烦地交代着,不知道是有意表明一种身份,还是真的怕我忘了什么,而以至于明天的工作不能完还进行?她在那里交代,我便在一边不断地点下巴,她交代不完,我的下巴就点不完。陈老太太早走了,她每次来这里帮忙干活左不过是视察视察,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
等张师傅那个肥肥胖胖的五短身影从这里消失后,我开始收拾残局,把该洗的盆子摞到一块儿,几只脏碗放进盆子里,然后端着它们朝外面的水池走去。
从前厅进入后房需要经过一个拐角,水池就设在那个拐角处。当我走到水池这里时,我看见他,正站在水池一旁的那个偌大的铝质盆子前哗啦哗啦洗着碗。那个外省洗碗工好像请假了。我迟疑了一下,心想我是应该跟他打个招呼的,毕竟以后大家是同事了,他是新来的,我理应主动才对。
“嗨!你姓什么?”我装着大大方方的样子,唇角挂着一丝浅笑。有史以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主动跟一个男孩子打招呼,而且,还是个陌生男孩子。
“哦,郎,我姓郎。”他头也不抬,手里洗碗的动作飞快。
“小郎,”当我试着念出这个称呼时,心里不知怎么觉得别扭异常,简直有些难为情。我不自觉地咬咬下唇。似乎他也觉得异样,不禁抬起头来,飞快扫了我一眼。目光交错的那一刹那,我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震,头顶,轰然一声巨响,雷鸣电闪一般——那双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仿佛一下子触到我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地方我像被一根大钉,钉在了那里
过了有几秒钟,猛然惊觉过来,觉得脸发烧心乱跳,很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便赶忙走到水池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快速洗完要洗的东西,抱着它们转身逃一样走开了。
哦,我这是怎么了?不过,他的眼睛让我推翻之前我对他的一个印象,那就是,他不是我想象的那么一个年少单纯的男孩子,绝不是。
我摇摇头,把那双眼睛很快抛在身后,也忘在脑后。
前厅的服务员有早班晚班值班一说,也就是说,早上会有两个人早早过来,吃早餐的人一般不会太多,两个人足够忙过来了;晚上差不多九点半以后一样只留两个人值班。值班人员间隔一天两人两人轮流着换。我目前的工作必须每天都早早到,因此周夏红和张倩芸值班的时候我们便可一块儿上班下班,不该她俩值班的日子我便只好一个人出发和回去。次日不该她俩值班,于是我便一个人离开小屋朝餐店走去。
当我掀开餐店的塑胶帘子走进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他站在后房门口,正在那里捋袖子,准备开始干活儿的样子。值班的服务员还没有来,除了他,店里只看见那个住在店里的洗碗工唐孝利,和另一位专门负责看店的安师傅,安林在。我心想,这人倒挺勤啊,来这么早。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径直朝后房门口走过去。
“早啊。”走到他跟前时,礼貌地打招呼,并没有正看他一眼。
“恩呃”,对面的喉咙里咕噜出一个声音,算是对我的回应。
奇怪的是,那声音,莫名的含糊,仿佛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我猛一抬眼,撞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好亮好亮!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明亮的眼睛,也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可就在那对乌亮乌亮清朗朗的眸子之上,瞬间竟浮上一层朦胧,奇异的朦胧?
通往后房的门口两边都是柜台,只有很窄的宽度,所以当我从这里走过之时,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袖走过去的。他的朦胧的眼神缓缓向后飘去,在我的背后,化作一团雾,慢慢的,慢慢的,向上升,直至漫了整个空间。刹时,我觉得周围的一切像是一下子掉进了一个梦境,心里有轻轻的愁,和淡淡的说不出来的迷惑。
哦,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想我有点神思恍惚——慢慢朝后房走去。
在我把我一大早要完成的工作干完靠在后房的冰柜上在那儿低头思索着什么时,乔咪笑嘻嘻地一蹦一跳走了进来,“哎,蔡,你知道我今天吃的什么?”乔咪和乔丹没有我们三个大,她们称呼我们的时候有时叫姐,但通常和大家一样直呼姓氏。
“什么?”我不得不抬起头来,卷起唇角微笑地看着她。
“方便面。”她的眼神里流露一丝神秘。
“哦。”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笑着摇摇头。
“你看我是不是胖了?”乔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对水灵灵的好看的眼睛,期待着一个想要的答案。
“没看出来,不胖。”我如实说。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胖了,我家里人都说我胖了,所以我才要减肥的。我听说方便面是最没有营养的,所以他们吃饺子,我就吃方便面,他们吃面条,我还吃方便面。我昨天下午就吃的方便面。我决定吃他一个月,把我身上的这些肥肉全部减下来,瘦成一根棍儿!”她兴奋地说着,手舞足蹈。
“你现在就是一根棍儿,还减肥呢,你要是减肥,用不了几天,你就变成一道闪电了。”我摇着头,笑说。唉,管它是怎么一回事呢,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哎呀,你怎么那么会比喻。我就是要瘦成一道闪电,一道闪电!”乔咪眼睛里放着光彩,双手握成拳头,一只拳头用力朝左上方一轮,表示着自己的决心。就在这时,外面一声喊,“乔咪,出来。”喊她的是乔丹,趴在后房门口,只露一个头。
与此同时,赵小山出现在门口,负责做早餐卖的李薇也尾随其后走进来。乔咪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丢下一句“有空再聊”便转身出去了。走了两步,回头要说什么,没说,嘻嘻笑了两下。
乔咪还这么小,明明还没有发育好,减什么肥呀。现在的人不知道怎么了。像柳双秀说的,她女儿十六岁开始就不怎么好好吃饭了,吃饭就光吃菜,因为怕胖。我看着乔咪纤细的背影,不觉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