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止境 第九章
作者:凝眸千度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店里的员工们每天的午饭总是从下午两点半左右开始,因为当然要等午餐高峰期过了。吃过饭到下午五点这段时间一般很少有人来用餐,所以这段时间可以算是员工们的休息时间。这一天田师傅做了一锅炸酱面,吃完饭,我把碗洗了,然后从后门儿出来,在门口站住,静静看着外面的花花绿绿的世界发呆。什么时候起,发呆成了我的专利。

  七八米开外的大马路上汽车人群川流不息,马路对过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上有的人在散步,有的人则匆匆忙忙从一个方向走向另一个方向,也有的领着小孩子,陪着小孩儿在有草坪的地方儿踩着绿绿的草坪玩儿。

  有阳光的地方,显露着阳光很好,白灿灿地均匀地洒在空气里。我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无比喧闹无比繁华的世界,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我在想关于我的“未来”的那些事儿,但是也许我什么也没在想,只是无端发呆而已。

  “文城,”倩芸从我身后走过来,脚步轻轻。我回了一下身,她在我身旁站定了,脸上挂着一贯的轻轻浅浅的笑容:“看什么呢?这么入迷。”依旧是细声细气的孩童般的声音。

  “没看什么,”我淡淡地说,“就是心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还在想着离开的事儿?”她问。

  “哦,我也不知道。”我有些心不在焉,但如实说。

  沉默了一会儿,张倩芸忽然笑说:“郎铭越这个人跟别人就是不一样,你有没有觉得?你看他说话、做事,虽然他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是——”

  “郎铭越?”我心里一阵疑惑,不由打断她的话,笑说,“倩芸你说的谁呀?这名字好熟的。”

  倩芸笑说:“就是那个新来的呀!怎么,你还不知道?”

  他?!我心里轰的又是一惊,上次,好像我只问了他的姓,他的名字,我没问过,他也没说,也不记得从哪里听到过的。可是这个名字,这名字······“郎铭越,郎铭越······”我喃喃念着这三个字的名字,时间,仿佛一下子倒流了,我回到很久很久的从前,在一段已经封闭了的记忆里,追溯一种渊源。

  倩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身边站着另外一个人,和我一样,穿着白色的制服上衣——眼角的余光瞥见。我以为是大厨田德旺师傅,或者配菜师赵小山,便没有在意。站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我不由顺着那件白色制服看上去,看到的却是一张不在我意料之中的脸——他。

  他静静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外面的世界,似乎正在思索什么。我的眼光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几乎是完美的脸——侧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半分钟,但他似乎并没有察觉,或者他是不动声色?哦,他为什么这样不声不响站在我的身旁呢?可是,又为什么不可以呢?我想说点什么,但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的好,于是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朝后房走去。

  田德望正在火炉旁做一些辣椒酱,做这个当然得利用闲暇时间了。我便站在一旁,默然地看着他干活儿。他看见我,起初并没有说话。等他把小红辣椒在油锅里炸好用笊篱捞出在那里等待控油的时候,稍稍侧了一侧身,问了我一句:“听说你们学校不管分配工作了?”他这样问,当然并非关心我们,不过是闲着想到什么话题就随便聊起来罢了。

  “原先是说管分配工作的,到最后才忽然放下通知说不管了。”我说。其实我一向也并不关心这个,就算将来分配工作,可是,天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当现实背离自己的初衷,就算不得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可是,我还是想要追逐我梦想的那片天空。这一点很难改变。

  “唉,”田德望摇摇头,感叹地说,“都掏那么多钱上学,家长本来都指望着将来能分配个正式的工作,但是看现在,上到最后连工作也不管分配了,那么多钱,跟打了水漂儿一样。不过也是啊,正式的工人都下岗了,哪里还有工作给你们分配。这世道儿。”

  我听着他议论,没有话说。

  田德望把控好油的辣椒倒进一个半大的盆子里,又说:“听说小周要去学裁剪,是真的吗?”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

  “应该不会吧。”我想起那天夏红说的话,“她那天倒是这样说来着,不过想着她也就那么一说。怎么可能呢?”

  “我想也是,小周那么好动的一个人,干裁剪这一行,那得整天坐在那里不动,她能行?要是你还差不多。”

  哦,我心里想着,这话也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但不管是褒是贬,实在也没有什么。便笑笑没有接话。

  “不过小周还挺有心眼儿的,现在都知道为自己的将来做谋划了。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啊,那你呢?将来关于找工作这方面,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犹豫了一下,我实在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因为我有什么打算,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每次想到未来,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鸟一般,虽然原本有着美好的憧憬和向往,可是现在,想要飞翔已然觉得困难,以后怎么办,谁又知道呢?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但是我总不能这样说吧,似乎还是应该敷衍一下的,便说:“家里倒是会给安排,我父亲有位朋友,是县委的领导,我们家有什么事情我父亲都习惯找他。”这也是实话。当然我并不想提那位罗叔,只是心里想着,这样一说大概眼前的这位就不会再问下去了吧,这不就等于有了结果了吗?我只是希望这样的问话快点儿结束。

  但是田德望却好像不把砂锅打破不肯罢休似的,一路问下去:

  “你父亲跟这个朋友的关系很好吗?”

  “哦,”我勉强笑了笑,回答的有些机械起来,“从小的朋友。”

  “噢,那很好啊。有时候好朋友之间的关系比亲兄弟都要强呢,亲兄弟办不了的事,好朋友倒是会竭尽所能。”

  “是吗?也许吧。”我淡淡地说。想起那位罗叔“竭尽所能”帮我升入中专的事,我就觉得悲哀。但我知道我不该怨他,是父亲去求人家的,人家怎么知道我忌恨上中专呢?假如知道,大概父亲说什么,人家也不会帮忙吧。

  这时,我不经意地扭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我心口突地一跳——郎铭越正倚在那边的门框上,定定地朝我们这里看着。我们之间仅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我的视线和他碰了一下,飞快闪开。

  不用说,刚才我们聊的内容他都已经听到了。这倒没有什么,这当然没有什么。我是说,他的眼睛——我一碰上他的眼睛,就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像触电了一般——他的眼睛里面,有东西。

  那是什么呢?是什么呢?只觉得它是那样尖锐,那样晶亮,又那样——哦,我简直不能形容。反正它一下子就触到了我的心,片刻间,令我心为之震颤,为之不安。忽然田师傅又说了一句什么,幸好我听见了,连忙转过头来,笑笑,掩饰片刻的精神恍惚。

  过了一会儿,眼角的余光告诉我,他离开了。我没去看他的背影。但心里那种做梦一样的感觉犹在。茫茫然,呆悠悠,任凭那双乌黑透亮的瞳孔在我的脑海里扩大,扩大,然后又慢慢、慢慢地消失掉。

  郎铭越几乎每天都在前厅干活,而我大部分时间是在后房工作,因此一天下来我和他总也碰不见几回。有一段时间,我并不知道他在前厅干什么,因为我从不关心任何跟我没有关系的人。偶然碰见了,除了随便打个招呼之外,似乎还没有正儿八经说过一句话。

  一天,等午餐高峰期过后,田德望跟赵小山照例给大家煮了一锅面条,大家坐在前厅的餐桌前有说有笑地吃着。我一般吃饭较快,几乎每次都是先吃完,吃完了就去后房水池把碗洗了,然后搁置在碗盆架子上。

  大家陆陆续续地也都吃完了,一个接一个来水池洗碗。有几个喜欢开玩笑的,就在水池边故意你挤我,我挤你,嘴里嘻嘻哈哈说着什么,笑声此起彼伏。我含笑退出这个场合,从后门走出去,站在堆满杂物的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

  年前,我把一份稿件投给了一个杂志社,至今杳无音信,看来是石沉大海了。我是从小学三年级有作文课程,写第一篇作文开始,我的作文就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拿来在班上念的。一直到上了中专。还记得我们的班主任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在第一次的作文作业上交以后,有一次在班上万分感慨不无失望地说,班上五十多名同学,还都是从各个学校来的尖子生,可是没想到作文写的有点水平的只有一名同学。那个被老师如此点名的后来又因为写了篇文章又画了一幅画在学校得了奖,而被班上的同学誉为有才有艺的同学,便是我。

  当然写作文跟写文章是有区别的,可是我自信至少我是有这个功底的。虽然知道距离我想要的作家级水平,还差太多,但是我一向觉得这多半是因为,我没有上大学的缘故。我知道我应该学习一些这方面的理论知识,可是想要自学,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是盲目地去瞎追,像在一片杂草纵生的荒野地里,想要独自蹚出一条路一样,其实我早就意识到,这很难。

  那次语文老师在班上提到我的名字之后不久,拿了他自己的一本《古文观之》给我看,他说,“想要写作更上一层楼,将来在这方面有些成就,你必须接触和学习这些东西。一味的只靠自己瞎写是不行的。”莫非他想要培养一个作家出来?这正合我意。只可惜,我的这位语文老师,在我们刚升入中专二年级的时候,因为某种原因提前退休了。

  瞧,我就是这样的倒霉!一切与我有关的,只要与我有关,哪怕开始的时候情况多么美好,可是到最后都一定会以一种不好的、也许你根本不会料到的结局收场。而我,除了自己摸索——在想成为一名作家的路上——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其实说起来,小时候把作家列为自己的职业理想,的确跟小时候老师在班上总是拿我的作文当范文念有莫大的关系。当老师在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将来蔡文城要是当个作家恐怕会有所成就的时候,我的脑子似乎得到了一个闪亮的启发。对于一个性格孤僻到常常幻想着隐居山林,发誓一辈子不结婚的人来说,作家无疑是最理想的职业。一是可以几乎不跟外界接触就能养活自己,二是较为容易成名成家。我想成名成家,跟名利没有半点关系。像安慧说的,一个人一辈子不结婚,父母是不会同意的。而其实,我知道,将来世俗的眼光、流言,也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那么成了名了家了,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是不是多少会好点?至少可以让父母觉得,自己即使是一个人,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因此让他们少操一些心,多放一点儿心吧。而世人对于一个拥有一定成就的人,大概会多一些谅解与宽恕,少一些指责和嘲笑吧?

  自从认定作家这个理想职业,我想要的一个人的未来,那张在我的心目中不断憧憬和描绘的图画,完善了许多:一套大房子,落地大窗,大窗上飘着洁白的薄纱窗帘,风一吹,就簌簌地飘;窗前放一台大的写字桌,紫色的,那种透明的紫,桌上一盏浅色碎花罩古式台灯,桌前一把同样是透明紫的木质高背椅;在椅子后面挨着墙的地方,放置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世界中外的各类书籍,当然,文学类的居多;窗外清风明月,心底阳春白雪,一个人的自由而寂静的生活。这就是我梦想的全部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记得安慧曾经说过我的这个梦想不叫梦想,原因是它太不着实际了。可是生活的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的那些普通的意义,对于我来说却完全是没有意义的,比如婚姻和家庭。记得安慧还说过,即使有一天我的这些梦想都实现了,可是那也不代表我就能得到幸福和快乐啊。但是,那时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原本就不是为了快乐和幸福活着的呀。那些东西原本都也与我无关。

  有人说世上最了解自己的那个人莫过于自己。我知道我的心境要是用一种颜色来诠释的话,那只有灰色。因为我对整个人生实在都是没有欲望的,甚至衣服、食物,甚至健康,甚至生命。任何的东西,有或没有,对于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我的心,总觉得它是那么得空,像个巨大的空洞。是的,连生命似乎也是可有可无的。之所以我还有个梦想,是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既然活在世上,那么总该有点追求吧。我为自己设置一个梦想,实质上也不过就是让自己也还不至于成为真正的行尸走肉罢了。

  所以,即便是艰难,我知道我总要朝着我的梦想的方向走,即便有多艰难。

  “诶,你在那看什么呢。”忽然有人在我背后说了句话。我眨眨眼睛,觉得那个声音多半儿是冲自己说的,便回头看了看。只见杨鹏辉正面带微笑地看着我。这人大概是叫杨鹏飞来吧?他是店里昨天刚招进来的一个配菜师,年纪在二十三四这里,中等个子,长得也不是说就很不好,但不知怎么就给人一种坏小子的感觉。柳双秀和方慕华也这么说。

  “没看什么。”我尽量礼貌地笑笑。见他好像要走过来的样子,便赶忙扭过身往外走去。他没有跟过来,我对自己说。但我还是慢慢挨着大厅的两扇落地大窗走着,预备从正门走进去,到大厅里跟夏红她们坐一会儿。斜眼看见窗内临窗的这一张桌子上,夏红和倩芸在那儿相对坐着,郎铭越坐在一旁,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会儿说一会儿笑的。他说的最起劲,笑的也最欢。

  当我慢慢度步到大厅门口的时候,不知不觉又返了回去。我模模糊糊地想着我还是不要去他们那儿了,还是不要去了。倩芸在玻璃窗那边看见我,马上笑着朝我招手。我弯弯唇角,轻轻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