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梧桐这小子,平日里跟着作威作福惯了,胆子自然也大了不少,能让他如此惊异的人着实很少。上回跟知府的儿子当街打起来的时候,巴掌拍的最欢,,笑的最开怀,满嘴跑山炮的浪劲儿都快赶上我了。这会子这副怂样,眼里看着,心中不免带着三分疑惑,七分戒备,慢悠悠的将目光朝他说的地方扫了过去,谁知就是这一眼,
‘吧嗒!’
吓得我扇子掉在了地上。
“白少爷,再相见,您可清减了不少!”
来人一袭月白杉子,笑的如沐春风,人畜无害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不知道的,乍看下还以为是个姑娘。我倒吸了口冷气,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看来果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好巧不巧,在这时候让我遇上了这个顶不要脸的煞星,看一眼都觉得头疼。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边思量着,边想打开扇子遮住脸往回走。手一抖,才想起来我给没出息的掉地上了,这个时候也只好将就着扯开衣袖遮丑。梧桐太不仗义了,煞星还没开口,他就跑没影儿了,我恨得牙痒痒也没办法,闭着眼闷头往回走,却撞进一个薄凉的怀抱。
“……”
“跑什么?”他毫不掩饰的表示了表示了对我的嘲笑,嘴上却还要明知故问,无法,只好抬起头后退了一步打着哈哈。
“好巧好巧,竟然还在这里碰见你,百里公子,!”
“的确是巧得很呐!”
没料想,对方说话间,就接连封住了我各个穴道,我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他,想眨下眼都不成。
“白逍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胆子瞎跑?这可幸亏是被我给捉到了,换作别人,你可就是骨头都不剩一根了。”
百里风眠自顾笑问,这人有副天生的好皮囊,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泛桃花,天下十分艳色,他一个人便独占了九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每当他笑的时候,我却只觉如坠冰窟。这是他的招牌表情,笑的越欢,心里越是想着怎么整你,我在他手上吃的亏能绕青州三圈,搞得我每次见着他都要捏着鼻子跑。不过这家伙不是在京都居高位,等闲也想不到会在这样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日子里同他相逢,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些,难怪梧桐会讶异成那样,换我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是真心话。
从一开始的谋划部署,再到自遗帕坡把问歌扛走,一路马不停蹄的直奔青州。谁知就在这紧要关头,莫名其妙的又蹦出个百里风眠出来,俨然成了整场谋划里最大的变数。
百里今儿个似乎心情不错,笑虽笑,眼里终究还浮着几丝暖意。我还在想他怎么突然会出现在这里,就听见他唤了我一声。
“逍遥!”
“嗯?”
“这回我再不会离你而去了!”
……
这是我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没来由的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就陷入了无尽的梦境。黑甜的梦乡,恍若现实,那些原本以为早已遗忘的东西,走马观花般的一一在脑海中浮现。温柔的,明亮的,压抑的,灰暗的,病态的,魅惑的,欢快的,羞愧的,金色,白色,湖绿,月牙白……五光十色,竟让我觉得疲倦起来。
明姐说,人的记忆很多都是自身都真假难辨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父亲刚带着我们,从京都举家迁移到青州。那时的我尚不经人事,并不明白父亲的用意何在,连带着明姐的彷徨落寞也忽略了。人来疯的性子让我迅速在青州声名远播,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很多事情的变化都是有一个转折点的,譬如年幼的我第一次远徙,第一次尝试着融入一个陌生的地域,第一次同问剑相遇…一切的一切,都跟话本里写的一样,波澜不惊的生活里,偶然遗落的丝帕也好,不经意触碰到的指尖也罢,搅浑了一池水容易,再想安定下来就难了,就如同我跟问剑一般。
偏巧所有的一起都赶在了粉桃三月,春雨才刚下了一场,空气还是湿润的。听闻城外的庄子上早已是姹紫嫣红一片,我同马儿都闷了一冬,自顾策马出赴一场华约,城从天光乍破到细雨迎头。过东门桥的时候,碰巧遇到青衫少年甩出钓线,皱了的一方春水上映出他的身影,。戴着寻常农夫的油黑蓑笠,长发束至头顶,也不及冠,草草斜插着一只玉簪,水雾朦胧中也看不清眉眼,却莫名让人心悸。那年我刚过十三岁的生辰,收到的礼物多不胜数,从未留心。然而那一日,少年抬头看了我一眼,隔着湖广水影,珍藏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