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志 落雨无声
作者:不是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三)

  醒来的时候似乎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水声率先穿过无边的黑暗到达耳畔,湿漉漉的在我的耳边生根。睁开眼,却只看到百里风眠懒懒靠在阑干边,换了身家常便服,窗外花开半树,灼灼不已,越发衬得面色柔了三分。侍女青衣在一旁垂首弄茶,茶水碧线般稳稳倾入茶杯,天光正好,恍惚间竟错把这声音认成了雨声,我觉得自己真是睡糊涂了,茶声冷淡,雨声却有八面,青州惯常的是寂寞洒然,听起来自是有一番味道的。

  “醒了便陪在下小饮数杯也好”

  百里风眠笑着,连个伸懒腰发发呆的时间都不给我。青衣素手执壶,长眉细眼,很有风范。我老老实实坐起来看着她替我斟了一杯,三个人都沉默着半句话也无,我端起茶杯假模假样的啜了几口,那边百里风眠估计暂时没想着收拾我,垂首看着手中茶杯的花色,似乎真的只是在品茶的样子。茶具都是一套的,我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白底青花,依我看,简单普通得很,如此这般,实在是不同他素日作风相符。我是见识过他的出手,所谓千金不过是指尖流沙,不幸去过一次他的府邸,虽不是富丽堂皇,却雅致考究得很,眼下他摆出这么一副沉稳深情的样子,却又是为何?

  “我说,咳咳……百里公子…”

  我清咳了几声,刚准备打破寂静,跟他谈谈正事,他却缓缓伸手按在了我的唇上,我们之间不过隔着个茶几,他微一俯身,发梢便落到了小几上,桐木墨发,有种说不出的风流,一时间竟被这蛊惑了,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

  “不要说话,喝你的茶。”

  他无波无澜的说着,恰到好处的压住了我的话头,我便夹起尾巴乖乖捧起茶杯,他浅浅笑了起来,暗含了几分欢喜得意。收回手后又专心品他的茶道,我只好默默喝一口,再喝一口,数盏下来,百里风眠还是那副死样,我只好放回茶杯将眼光转向身旁垂首侍立的青衣,堆起笑,好声好气说道:“真是好茶,瞧这一壶可都便宜我了!”

  我原本的意思是想打破这诡异的寂静,茶都喝光一壶了,有事说事,没事儿就放了我吧!没想到青衣这丫头跟我装傻充楞,一本正经的又给我泡了一壶,百里风眠不闻不问,眼见着我都快喝成了个茶壶了,才慢悠悠说道:“不急,你想喝以后随时可以让青衣给你泡。”

  惊骇之下,我没忍住将茶喷了出来,开什么玩笑,还打算扣下我不成!

  青衣眼疾手快,扯过一旁的巾帕挡在了我同百里风眠之间,使他免遭了这一场水厄。只是可惜了这眉州制造的上等料子,素白的底子上菡萏含羞,平白被污了点点茶渍,坏了好好的风情。百里放下茶杯,青衣撤下退到巾帕,他抬眼淡淡看着我,无悲无喜,让人猜想不透。

  “明人不说暗话,百里少爷,您不会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

  我咽了口唾沫,决定彻底跟他摊牌。

  “知道又怎样?”百里风眠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一挑眉,可恶的又笑了起来。

  “白逍遥,经久不见,你的胆子可是小了不少。”

  他说完话竟将身子凑了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半开玩笑似的说道:“莫不是病了?这可真教人心疼!”

  我不着痕迹的恶寒了一下,并不打算做声。果然,百里风眠失去了兴趣,自顾自收回手,又去看茶杯上的花色。说实话,我最受不了他这种能让人闷到吐血的性子,不明白两个大男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端着架子把人晾半天才行。

  “百里风眠!”

  我拿手指扣了扣桌子,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没想到他只是单纯的轻轻“嗯?”了一声,嘴巴都没张,淡漠而阑珊的发出这么一个鼻音后顺带着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满意的的眯起眼,压根没打算理我。倒是青衣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出去了,厢房里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气氛显得更诡异了些。

  “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没想到自己哽了半天,出口就是一句废话,顿时想抽自己的心思都有了。百里风眠并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了身。我条件反射的以为他要对付我,不自觉往里面靠了靠。然而他只是好笑的看了我一眼,便悠然走向对面的剑架,取下了他的佩剑‘千仞’。

  这把剑几乎是他的一种代表,先前试着提起过一次,看起来纤细单薄,奇怪却重的很,我试着耍了几回后便没了力气,估摸着是跟材质有关,触手生凉,自有一番氤氲气象。每次见他基本上都是剑不离身,隔老远就能感受到一股寒意,回想到被他捉到的时候,的确是没有佩剑的,要不然我早就溜了,哪能给他逮个正着。

  “你想干嘛?”

  我被他的突然沉淀下来的气势镇住,不禁有些口不择言。那边,百里风眠当着我的面开始擦拭着自己的佩剑,默默不语,剑光却照亮了周围。当真是好剑,不鸣则已,出鞘便是未动而夺人心魄。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从百里风眠身上转移到剑上面去,此时天色将晚,剑被百里风眠倒提着,专为拭剑而制的凤绡绸不照自明,同千仞一起相得益彰,素白的帕子依着古朴的千仞,虽不华贵,却自有一种凛冽的美,冷得很。

  百里风眠擦拭完剑,提着剑洒然走到榻前看着我,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要求道:“起来,陪我去练剑。”

  我可没有心思跟他瞎耗,心中有抵触,动作便有些拖拖拉拉。刚准备穿鞋,蓦地眼前寒光一闪,我只感觉耳畔有劲风驰过,干脆利落,动作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快得我还没看清百里风眠是怎么拔剑的,对方就已经潇洒的归剑入鞘。

  “快点,再磨蹭可就不是削去一缕发这么简单了!”

  我一下子没了脾气,麻利的穿好鞋,跟着他出门来到了颇为宽敞的院子里。正值好春时节,青衣在一旁垂首侍立着,百里风眠摆开架势,轻巧的挽了个剑花。原本还以为他是故意膈应我,闲着没事才拉我出来看他,森森剑意中,好打发了溜走的念头。没想到他目不斜视,稳稳的将剑尖对准了我,而我同他相距不过几尺。

  眼见着长剑停在了我的鼻尖处,内心反倒平和了起来。伸出两指捏住了剑刃往旁边移了移,嘴角一咧,好声好气道:“那个,万事好商量,何必总是动刀动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