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早在一个多月前，白家在边境走马城的商队出了事。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当地驻扎的兵士在追踪一群叛贼时，循着蛛丝马迹查到了商队的所在地，当即便要求对人及货物进行搜查。一般像这种边境商队，贸易是一方面，同时还揽承着收取定金，替人代为运送货物的差使。类似于走镖之类的，不过只能算是走私镖，不用像大型镖局那般收过关费。遑论走私镖容易夹带某些被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流动起来很麻烦，所以朝廷对这方面是很敏感的。

　　怪只怪那回的领队见识浅，白家虽明令禁止了走私镖的行为，他还是接了几单私活，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偏巧那日带队的正是近几年来在边境声明大涨的骁勇将军莫一痕，领队妄想塞几锭银子了事，没成想拍到了马蹄上，莫一痕大怒，直接反手将银子砸他脑门上，硬生生的把他给砸晕了。商队失了个出来说话的，一时间都不敢说什么，眼见着对方仔仔细细的搜查着货物，直至一份制作精良的边境布兵先遣图被搜了出来。正值战火纷繁之时，冕江之北的赛图虎视眈眈，磨刀霍霍，颇有开战之意，眼下紧要关头搜出了这个，莫一痕当即下令，捆上所有人带走。奈何有几个不甘愿的，拿起武器妄想抵抗，身形动作跟连日来一直追捕的几人大为相似，眼见着连伤兵士数人，盛怒之下挥枪收了对方的项上人头，余下的全补绑了送到城主府上。

　　此军情大事，称得上是叛国大罪，城主追查到白家身上，白家在走马城做了近十年的生意，一直老实本分，没想到如今阴沟里翻船，踩到了皇家的底线。

　　奉旨彻查的钦差很快便南下至青州，白家树倒猢狲散，我那时正跟着明姐在外，收到消息时，朝廷尚未追查过来。我甚至没能宣泄愤怒，便被明姐喂了药，再醒来时，已身在几千里外的文洲小镇。

　　那夜窗外潇潇雨不歇，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乌篷船，满湖清水空背负了无边星河，我躺在船里，烧得迷迷糊糊，明姐带一身水汽站在船头，深处手探了下我的额头

　　“逍遥！”她温柔道：”该睡醒了。“

　　然而我真的醒了，却只有孤灯一盏，晦晦风雨无止无歇。

　　我到现在仍不清楚自己跟问剑的关系是如何一路糟糕成这样的，此时紧盯着他的眼睛，却看不进他的心里去。只能徒劳的在他的眼光中打着漩儿，一会儿飘向他的眉梢，一会儿不由自主看向他的鬓脚。彼此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我尽量让自己不露怯，便更加不敢正视他，百里风眠一心看戏，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当着完完全全的旁观者。

　　”本以为还要过些时辰问将军才能找到我呢，没想到这么快，果然是兄弟情深呀！不过条件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青州就这么大，问大人不愿意的话，自可以自行带人去搜，大不了把在下投入大牢亦可！“

　　我这几句话用了十分的力气说了出来，尚未庆幸没有在他面前不至于全线溃败，问剑却忽地冷笑一声，问：“你以为我不会吗？不要忘了你现在还是在逃钦犯，你凭什么威胁我？“

　　”悉听尊便!”

　　我咬着牙干脆死磕到底，百里风眠倒有些意外的样子，正正经经的将我看着。问剑当着他的面将我拽了出去，我被拖得一个踉跄，百里风眠不动声色的扶了一把，终归是什么都没说。

　　问剑带来的人并不多，见我们出来，都一溜的站得笔直，大刀阔马的堵在门口，很有气势。百里风眠的眉头几不可见的微皱了一下，落在我眼里倒颇有几分意外。问剑指了个人过来看住我，自个儿倒先行离去了。看着我的人只管闷头反缚住我的手，隐约只可见到三分眉目，一直到出了百里风眠的别院，我才勉强记起来这人的名字，不由得十分骇然。

　　“你…你是沈留风？“

　　我这话完全是在极度惊异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不受控制的就有些变调。沈留风终于抬眼正经的看了我一眼，古井无波的眼神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空洞得有些吓人。

　　出人意料的是，在经过长久的沉默后他回应了我的话，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饮过水一般粗糙而磨砺人的耳朵。

　　”沈留风已经死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就一直没有理我，事实上，我是被径直架进了问府的，路上给我蒙了眼，只听得流水声以及偶尔的几声鸟鸣，七拐八转了近半个时辰才将我放了下来。取下蒙住眼睛的布，并没有刺眼的光，相反，我自然而然的习惯了周遭的一切。不出所料，我给关进了暗室之中。

　　深宅大院里都有些见不得人的肮脏秘密，这样的暗室，我们府上也有，虽然老爹总是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但从那里透出来的阴冷之气，隔老远就能感觉到。我虽然败家，却不是痴傻，只可惜老爹他到现在都没明白。

　　“白公子，希望你能据实相告，免受了皮肉之苦。”

　　暗室里只剩下我跟沈留风，并不见问剑的身影，心里不由松了口气。一片黑暗中，只有角落里燃着静静的暗沉的烛火，绰约勾勒出沈留风的身影，背着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突然就见他俯下身来，骤然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白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