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依我的性子是断然不肯起身的,只觉得嘴里发干,却又懒得起身喝水,只皱着眉头轻哼一声,昏昏然又要睡去,只觉得被子从来没有这么松软过,金灿灿的真好看。
金灿灿的真好看……
我突然醒了,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明黄的帐子,华丽的摆设,辉煌的宫殿,以及无处不在的龙涎香,难道……昨天的一切不是梦?我伸出手来就要掐自己的胳膊,因着心里不信,这一下我使了十足的力气,疼得只差没有跳起来。
我了个亲娘四舅姥姥!!
我蹑手蹑脚地把头探出帐外,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四周空无一人,我有些慌神,张嘴就叫款冬,这时,一队宫娥捧着洗漱用具和衣物鱼贯而入,她们跪下来对我行礼道:“娘娘金安。”
我吓了老大一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我。
我忙让她们起来,为首的宫娥道:“皇上五更天就去早朝了,见娘娘睡得沉,特意吩咐了不许惊动您。”
我轻哦了一声,有些发懵,我这就成娘娘了?
满屋子的宫娥都低着头等我说话,她们身穿清一色碧绿宫装,头上戴的却是嫩粉色的绢花,一个个垂眉敛目地站在那里,衬着周围的青翠欲滴的盆栽,整个寑殿活像一汪荷花池子,我的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诗——接天莲叶无穷碧。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荷花什么的吧……
“哎呀!正经的东西不想,净想这些没用的。”
一屋子宫娥哗啦啦地全都跪下了:“奴婢惶恐,请娘娘明示。”
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以前在府里的时候,了不起跟福婶耍个贫,那些小厮丫头们也没几个拿我当正经主子,我倒乐得自在,这下突然间这么多人朝着我一会儿跪一会儿跪的,表情谦卑得不得了,还有几个年轻的跪都跪不稳了,我说你抖什么呀?要抖也是我抖啊!这地方你比我熟!
“快起来快起来,都别跪了,是我说错话了,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那些人还是不肯起来,只趴在地上磕头,嘴里说道:“奴婢惶恐!”
“都说了让你们起来,再不起来就该我惶恐了!”
“是,奴婢遵命。”
为首的那个宫娥这才起身,在这之后,其余的宫娥才站了起来,一看就知道她说话比我管用,我见她较之别人有些年长,长得又很和善,看起来比较好说话,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当差?”
她神色恭顺,低头答道:“奴婢挽晴,是承乾宫的尚仪女官,领了皇上的吩咐前来伺候娘娘”
原来是个姑姑呀,难怪那群小宫女儿们都怕她,这宫里的规矩,就属她懂了,我低声问道:“我的衣服呢?”
“奴婢伺候娘娘更衣”,说着她左手一扬,身后的宫女就全走近了来,有的为我把头发披散下来,有的伸手给我解扣子,有的端来洗脸水,有的拿着痰盂。
我本来不好意思让她们给我穿衣服,但瞅见那宫娥手上为我备下的宫装就噤声了,真不是一般的繁杂啊,就一件短衫就要穿三层,再加上长裙,纱袍,丝巾,每一件都有数不清的花样儿,这要是让我自己穿,保不齐要花几个时辰,还不一定能穿好!
“奴婢为娘娘梳随云髻可好,简单大方,不累颈子又好搭配着装。”挽晴低声询问我。
“劳姑姑费心了”,我抬头朝她笑了一下。
嘿嘿,场面话我还是会说两句的。
她也回了我一个和气的微笑:“娘娘可真是好脾气,咱们做奴才的有福了。”
绾好头发后,我照了照镜子,她的手艺还真不错,一点儿没有弄疼我,还梳的那样规整,连耳边的碎发都捋顺了掺在其他头发里别了个小髻。
我刚放下镜子,只见她端了一碗汤药在我面前:“这是止痛安神的药,娘娘请先服了,用完早膳即刻就要去翊坤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以免误了时辰。”
啊?怎么一起床就要吃药啊!
想着“止痛安神”四个字,我半天没琢磨明白为什么要喝这个,等我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脸上热得能煮鸡蛋,我连连摆手:“没没没,我们没有……”。
挽晴直勾勾地盯着我,说:“请娘娘谨记,在宫里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慎言。”
听了她的话,我把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她的表情实在太严肃了,恁凭我再是没心没肺,也知道绝不能继续往下说了,我心里一横,想着总归是补药,对身体也没坏处,喝就喝吧,了不起苦上一会儿,旁边可放着一盘蜜饯呢。
端起碗来舀了一勺,我哭丧着脸死活不愿意张嘴,身边的宫娥急的汗都出来了,看样子恨不得上来灌我,我瞅着一屋子的人都盯着我手里这碗药,终于认命地张开了嘴。
“圣旨到——”满殿的宫娥宫监哗啦啦地跪了一地,天知道我有多讨厌吃药,这圣旨来的太是时候了!我如蒙大赦,连忙扔下手里的碗,伏下身接旨。
“女御苏氏,得天所授,承兆内闱,恭顺温婉,深得朕心,今封昭仪,赐号姝。”
天翌的后宫制度延续汉制,皇后之下便是华、瑶、虞、澜四位夫人,四夫人之下便是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九嫔,九嫔之下又是二十七世妇,其中婕妤九人,美人九人,才人九人,再下来是八十一御妻,其中宝林二十七人,御女二十七人,采女二十七人。
国丧之后新皇登基,后宫之中多数院子都是空的,零星几座有人烟的几乎都是萧玄皇子时候的侧妃,唯有一人值得细说,那便是相国薛贤昀之女薛德柔,她年仅七岁便入主中宫,登基大典与立后大典同时举行,这不仅是本朝历史的头一遭,放眼四海也无出其右者,而萧玄原本的正妃,定远公穆延啸之女穆华宁只得受封云华夫人,再接下来……能提得上名字的也只剩九嫔之中育有长公主的湘昭媛了。
见我神飞天外,挽晴附在我耳边低语:“宣旨的是首领太监田永忠。”
只见那人熟练地打了个千儿,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恭贺娘娘甫入宫闱即被封为昭仪,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日后必定贵不可言,洪福齐天。”
看着他脸上的横肉随着说话的节奏一顿抖,我整个人都不好了,心想这人脑满肠肥,吃得这么胖,又一脸谄媚,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只客气地说了声:“有劳田公公了”,便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过了老大一会儿我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还站在那儿动都没动,才想起来宫里时兴打赏这一套,赶紧从晚晴那儿要回包裹,翻了锭银元宝给他,这钱是入宫前那个我叫做爹的男人准备的,用一点少一点,给了这么个讨厌的人可真让我肉疼,没想到他居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把银子搁在地上,笑得十分夸张,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奴才对娘娘忠心耿耿,怎么敢受娘娘的赏,娘娘若有什么吩咐,奴才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一边说着,一边深深地做了个揖。
我又懵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表忠心?
这时挽晴走了过来,从自己袖子里又拿出一锭银子,和地上的那枚一齐塞到他手里,说道:“娘娘赏你你就拿着,指定记着你忠厚,以后有什么差事少不了你的,一会儿咱们娘娘还要去拜见皇后娘娘,你就先跪安吧。”
他这才拿了钱准备走,走的时候还不住地作揖哈腰,活像一只鸵鸟。
看着他佝偻着腰,恭恭敬敬地一步一步地向门口挪着,我已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也罢,这里的人和事哪个我又见过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把药丢在了一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我再喝一口,手边就有上好的蜜饯,却也懒得动一下,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平时见到这些吃的可是开心得不得了,吃进嘴里去就什么烦恼都没了,现在却只觉得心里闷得厉害,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我突然特别想款冬,扭头问挽晴:“和我一起进宫的姑娘呢?她在什么地方?”
她低着头道:“回娘娘的话,款冬姑娘在和尚宫崔氏学习宫廷礼仪,戌时才能回来。”
我苦着脸问:“不能现在回来么?”
她神色未动,睫毛垂在眼睑映出了一片青翳,好像青蛾栖在那里一般,徐徐说道:“宫里晨昏定省都是有规制的,提前回来恐怕是不行,娘娘可得快些收拾了,误了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就不好了。”
她的声音虽然很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我也只好先听她的,坐在凳子上由着她们打扮。才刚插上一只玉茏葱,又一波太监来了。
“传太后懿旨,宣苏宜君前往长乐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