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娇似凄 第六章 庭深瑟瑟一惊雷
作者:一地鸭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我从来不知道屏风能做得这般华贵,琉璃本已璀璨,再雕上五彩的云凤纹,间或镶以七色珠玉,直要把人的眼睛晃瞎。眼前的帷帐绣着藤萝,随着风徐徐飘动,那纱幔看起来那样轻,将太后的脸衬得非常模糊,只隐约看得到一个影子。

  我早就听说这位太后的脾气不是很好,于是不敢多看,生怕惹出什么事端,只低着头跪在地上等她说话。

  她咳得非常厉害,我总担心这么咳下去她会把肺都咳出来,咳完之后便是大口大口的喘气,纱幔里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地晃动,啧啧,这位“老祖宗”的身体可真不怎么好,一把年纪的也怪可怜的。

  “谁开的窗子?”

  她的声音有些哑,许是说得急了,刚刚说完便又开始咳嗽。

  一个小宫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没命的磕头,直到澄泥地面上出现了斑斑血迹,她还是不停地磕着,仿佛要在地上生生磕出一个窟窿,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求太后娘娘饶命”。

  我有些不忍,正准备说些什么,身旁的一个老太监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出声,我紧咬着嘴唇想了又想,终于没有说话。

  “杖毙。”

  太后的声音宛如一条毒蛇,嘶嘶地钻入我耳中,说不出的冰凉滑腻,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头发都立了起来。

  那宫娥“求”字刚说了一半便不动了,嘴巴半张着,僵在那半个音节上。她面如死灰,眼中亦是一片死寂,动也不动一下,由着身旁的内监来拖,似破旧的陈绢,连撕扯都不用,就那么自己裂了。

  眼见着就要出人命,我实在是忍不住了,顾不得害怕,“砰砰砰”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说道:“太后娘娘大人大量,就饶过这宫婢吧”。

  她冷笑了一声,哑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在哀家这长乐宫里,还有你说话的份儿!阿顾!”

  她身边的一个嬷嬷得到了示意,铁青着脸朝我走来,扬手就扇了我一记耳光。那老女人绝对用足了力气,这一下打得实在透了,我左边的脸颊顿时肿的老高,连眼睛里也冒出了金星,我哪里吃过这样的亏,本能地就要站起来反抗,身边的老太监却死死摁着我,我根本就动弹不得,只能由着她打我。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右脸又重重挨了一下,我又急又怒,奈何半点也动弹不得,只有扬起头来死死盯着她,如果我的眼里藏着箭,绝对能在她身上狠狠戳出几个洞来。

  老贱人,你等着,等你落到姑奶奶我手上,你看我怎么还这笔账!

  “好了,教训一下也就是了,哀家还有话要问她”,太后冷冷地说。

  “是。”那叫阿顾的老女人这才放开我,退到了一旁。

  “听说皇上很喜欢你……咳咳……”,她伸手掀开帐子,整张脸暴露在空气中,面色惨白的好像石灰一般,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心里一紧连忙低下头来。

  “抬起头来!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子,惹得皇上连选秀也不顾了,非要领你回承乾宫不可!”

  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地像淬过冰:“不过是病了个把月,这宫里还当真翻天了不成!还是一个一个的都以为哀家不在了!”

  满殿的宫婢宫监哗啦啦的全都跪下了,都瑟缩着说道:“奴婢(奴才)惶恐,娘娘息怒”。

  我狠狠吓了一跳,脑子里空白一片,这个太后娘娘着实可怕得紧。

  “呵……看来你是不想自己抬头,无妨,哀家叫人帮你。”

  听了她的话我慌忙抬头,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个叫阿顾的老女人走到我跟前,一手揪住我的头发,满头的钗环霎时跌到地上摔得七零八落,发根传来的疼痛让我禁不住要叫出声,这时她一把捏住我的下巴,手劲大得可怕,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因为给她捏着,连哼都哼不出来。

  “果然有几分姿色,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儿倒可怜得很,只是哀家偏偏不喜欢,该想个什么法子才好呢?”她取出绢子掩嘴冷笑,像是在问我,又明明是在自语。

  我好像砧板上的鱼,大张着嘴,只等着锋利的刀俎落下来。

  一个老太监突然对她说,“娘娘,她是苏御史的女儿”。

  “苏翰云?”太后微微一怔,从鼻子里哼出这三个字。

  “皇上驾到——”

  萧玄进来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一定狼狈极了,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许多碎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他走得那般着急,刚一进门,便抬腿踹向摁着我的宫娥,那个老女人嗵的一声撞上了身后的案子,桌上的香炉滚了下来,咕噜噜滚了好几个圈儿,撒了一地的灰,她倒在地上捂住腰,哎呦哎呦地呼疼。

  我的头脸失了掣肘,终于能好好喘口气,萧玄离我那样近,我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的脸,这才发觉是泪水模糊了视线,慌慌张张地伸出袖子就要去抹。萧玄一把握住我的手,然后从怀里掏出绸布来为我擦拭脸颊,动作极其轻柔,我这才清楚地看到他目光里的心疼,那样的神色让我的心也随着揪了起来,这时候头脸上的疼痛一层层地回泛上来,牵出一片深深浅浅的麻木。

  “朕来迟了。”

  “我……”

  “皇帝真是越来越孝顺了,连奴才都要替哀家教训。”

  太后的声音非常柔和,却又非常刺耳,她脸上挂着笑,干瘦的手上突起的青筋根根分明,整个长乐宫陷入了诡异的沉静,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

  萧玄脸上的戾气顿时化尽,轻柔地扶起我,眉眼一弯,笑着朝向太后:“母后,前日吐蕃进贡了上好的犀虬茸,儿子立刻命药膳监团了丸子给您送来。”

  可是我知道他分明是生气着的,因为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正死死捏着左手,用力的连指节都透出明显的青白色。

  “哦,那便搁这儿吧,难为你有这份心思。”

  太后的声音依旧不温不火,只斜斜地看了送来的药丸一眼,然后伸手接了宫娥递来的碗,想了想,缓声说道:“这怕不是下朝的时辰吧”。

  萧玄一脸无所谓,连连摆手:“朝中的事有舅父处理,决计出不了岔子,儿子瞧着那些老头就腻歪,索性下朝了。”

  萧玄所说的舅父即相国薛贤昀,太后的亲弟弟。我以前听爹提起过,他有选用官吏的权力,可以随意弹劾百官并对他们实行诛罚,还总是驳斥皇帝的诏令,整个朝堂上几乎到了他一手遮天的地步。

  “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宗传下的规矩,朝堂上的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你刚登基必然有许多地方不得章法,多问问你舅父总是没错的。”

  太后缓缓将药喝下,长叹口气:“不提姑表戚亲,皇后到底是你的正妻,虽年纪小了些,却素来同你亲近,夫妻敦伦才是正事,你平日里多陪她说说话,咳咳……”

  “母后莫着急,慢些说,儿子在听”,萧玄掀开帐子,上前去为太后捶背。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的气才顺过来。

  “这丫头你若是真喜欢,宠着也不是不行,总归是苏翰云府上的,都是自家人,咳咳……”

  太后捂着嘴又咳了许久,方才说道:“可是你要记住,你是皇上,六宫的风都顺着你吹,于承乾宫夜幸宫妃这样的事情,于情于理,于规于制,都不合适。”

  萧玄垂首道:“是,此事确实是儿子考虑不周,惹得母后生气,更是不该。”

  太后微微摆手:“无妨,以后莫要再犯便是了。”

  萧玄更是恭顺:“儿子记下了。”

  “皇儿,哀家虽然对你严厉,可却都是为了你好。”

  “是,儿子晓得,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臣。”

  太后脸上终于浮现出满意的神色:“你省得便好,旁的倒也没什么,就是华宁昨儿来了,委委屈屈的哭了好长时候,瞧得哀家难免有些动容,那孩子相貌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平白从正妻沦为妾室,也算是咱们对不住她,又是穆家的独女,你也不好总冷落了她。”

  说着似有若无地瞟了我一眼,骇得我又打了个哆嗦。

  “母后说的是。”

  看着他赤色衣冠上绣着的腾龙,我有些恍惚,隐约觉得这样母慈子孝的场景,虽说是理所应当,却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后来,太后一言一语地又说了许多,都是些亲近皇后,信任相国之类的话,又提到以往是多么不容易,既然坐了天下就要记得薛家的功劳,不要理会旁的大臣乱嚼舌根,只有薛相国才是真正为了皇上好,为了黎民百姓好。

  其实我顶不喜欢这样自卖自夸的话,奈何那老巫婆实在太恐怖,只得站在一旁陪着萧玄静静地听她絮叨,连伸手拢一把头发都不敢。

  等太后终于说完话的时候,午时都已经过了,才刚刚踏出长乐宫宫门,我腿上一软,像滩泥一样坐到了地上,不顾我的挣扎,萧玄长臂一伸就抱起了我,怎么走出宫门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他俯身在我的耳边,轻声对我说。

  “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