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承乾宫的时候,萧玄整张脸上都没有血色,一言不发,只坐在胡床上出神,我也不说话,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发呆。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这样乖顺的时候,今天的经历实在是太惊悚了,原来我竟是这样的弱小,那个太后那么虚弱,连捻一下手指都不用,就能这样轻易地置一个人于死地。“杖毙”二字说的像“用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知道那个宫女最后怎么样了,今天她突然向我发难,若不是萧玄及时赶到,我又会落到什么地步?
萧玄好似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我,泛青的面庞更衬得他眸色漆黑,他缓缓抬手抚上我的脸颊,柔声说:“是朕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臣妾不委屈,陛下才委屈。”
他愣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瞧着我一眨也不眨:“你如何知道,朕委屈?”
我瞧着他的脸,认真道:“我心口好酸,我就是知道。”
他手上一僵,嘴唇微微抖动着,我却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他的胳膊伸过来环住我的肩,紧紧抱住了我,他的手很冰,脸颊也很冰,眼睛里却翻滚着波浪一样的情绪。
等我回想起来还没有去拜见皇后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请安的时辰早也过了,听挽晴说宫里对规制礼仪掐得极紧,过了今日这回,只好明日再去。
琢磨了半晌,萧玄终于安置我住了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我猜,那一定是一个美得像仙境一般的地方。
关雎宫是后宫中主要的殿宇之一,坐落在承乾宫后侧,东南方位,除却翊坤宫就属它近。朱栏白石,玉帘绣幕,画栋雕檐,相当恢宏。
当我看到它的时候,脑子里只浮着这么句话: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
甫一进门,端的是一排花团锦簇,五光十色的景象,蔷薇宝相开了满庭,玫瑰海棠也来争艳,新发的嫩柳柔柔的在风里招摇,一朵一朵花苞在藤架里似坠非坠,生怕一时谢了没趣,附和着纷飞了满地的梨花瓣,仿佛是胭脂衬着雪色,别样的妩媚清丽。
折了步子去向西边,逐渐可以听到潺湲的流水声,在那里有汩汩清泉从石洞中倾泻而出,水雾掩映着倒垂的藤萝,芬芳的薜荔紧密地攀援着假山上的绿篱,片片落花浮荡在水中,偶有凉风吹过,同一池春意玩闹。
这里很美,遍地铺陈着华丽,无论是哪一样摆设,都是我闻所未闻的奇珍,珍珠玉石蔓延了整个屋檐,却一不留神失了我梦中的那丝仙气。
说实话我是有些失望的,幼时听娘亲诵读诗经,总会为卷首的那首《关雎》心笙摇曳,关关雎鸠,在水之湄,柔婉的声音带着追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萧玄总也是忙着,虽在这儿待了整下午,却一直抱着描金册子翻看,连眼睛都不抬一下。我觉得有些无聊,幸好今日崔尚宫告病,款冬不用去学规矩,该做些什么才能不负了这大好春光呢?
有了!叶子牌!
我连忙招手叫款冬和另两个宫娥过来,其实我原本是想叫萧玄的,只是瞧他看折子看得那样专注,眉头又经常拧成一团,思虑再三,还是不去寻那个晦气罢!
当这几个小丫头知道我是要打牌的时候,款冬倒是很高兴,喜得连眼睛都弯成月牙一样的形状,其余的人却愁眉苦脸,我不乐意了。
“什么意思啊,打牌还不乐意,又不是逼着你们吃药!”
那几个宫娥眼看着就要跪,我抢先一步叫道:“谁要是敢下跪本宫就罚她这个月领不到俸禄!”
晚晴这时走了过来,颔首对我说:“娘娘,尊卑有序,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奴婢们不敢僭越,还请娘娘饶了她们吧。”
我顿时哑口无言,她说的没错,在这皇宫里头,规矩比头发都多。
这时我小心翼翼地看了萧玄一眼,他的眼睛仍然盯着书,嘴角却微微勾起:“以后在关雎宫,昭仪说了算,只要昭仪高兴,任何人都可以没规没距。”
萧玄的这句话在我耳边无异于天籁,我眼看着晚晴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乐开了花,招呼着大家一起来,谁输了就往脸上贴纸片,刚开始除了款冬谁也不敢赢我,玩到后来,一个个终于放开了,输输赢赢呼呼喝喝,这才有意思起来。
我玩儿的比他们都好,十局下来脸上干净的跟缎子似的,瞅瞅他们,脸上歪七扭八的都没法瞅了,正当我玩儿得兴起,牌桌上忽然鸦雀无声,我觉得有些奇怪,回头一看,萧玄正笑眯眯地站在我身后。
“算朕一个如何?”
全场的人顿时呆若木鸡。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寂静。
“定远公穆太尉求见——”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刷的被一把捞起,结结实实坐到萧玄大腿上,刚抬头对上他的脸,他的嘴已经亲下来了。
我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我看见萧玄根根分明的睫毛一闪一闪,满屋子的人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款冬走得慢了些,一不小心让我瞧见她尴尬的神色。
我了个亲娘啊!你尴尬个什么鬼啊!没脸见人的是我啊是我!皇帝的龙吻总是这么出其不意么!为什么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预兆让我可以羞涩的捂住脸啊!
不过……他的嘴唇好软……味道好甜啊……
正当我晕晕乎乎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浑厚苍劲的声音:“臣穆延啸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我吓得就要从萧玄怀里跳起来,他死死箍着我的腰,还把嘴唇塞进我衣领里去,我顿时化成了一滩泥,只觉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的,也不知是羞臊还是气恼,竟是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玄缓缓从我身上抬起头,眉宇微皱,声音透露出明显的不耐:“这时候来,爱卿所谓何事?”
“回皇上,赵国栋蓄有异心,他的奏章大逆不道,非处极刑不可。”
我悄悄斜着眼睛看了下,一个满面虬髯的魁梧大汉正趴跪在地上,面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跋扈。
萧玄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大手伸向我后腰揉捏,酸麻的感觉又一次袭上了头,我又羞又急,想要伸手推他,却被他死死箍着手腕动都动不了。
“微臣和相国连着各大臣开了会议,都说赵国栋共有廿四项大罪,怀抱奸诈,欺瞒圣主,实是大逆不道。按本朝‘大逆律’,应与其嫡子赵铭远一同凌迟处死,庶子三人,孙一人皆斩决,抄家灭族以绝后患。”
听到他的话,我心里狠狠一颤,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有人能将“灭族”二字说得这般轻描淡写,简单得像是捏死一只蚂蚁,比起太后的狠毒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玄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神色慵懒地挑起我的下巴,在我唇上印下一吻,闲闲说道:“听相国的就是,少拿这些劳什子来烦朕,说完了就赶紧走……”
穆延啸有些犹豫:“皇上……”
萧玄看也没看他,只是轻轻吻上我的眼睛,轻声说道:“没瞧见把朕的爱妃都吓哭了,真让朕好生心疼啊……”
我呆呆地看着他,哭?于是赶紧扭曲着脸装出一副哭相,还硬生生地挤出两滴眼泪。
萧玄俯身又亲了下来,唇角沾上了我的泪,瞳孔的颜色深得可怕,脸上却挂着和煦的笑意,他微一挑眉,道:“爱卿莫不是要看着朕与昭仪亲热?”说着就要来解我的衣带。
穆延啸老脸一红,低头施了一礼,道:“微臣惶恐,这就告退。”
萧玄点了点头,他才满意地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萧玄脸上的笑才慢慢收去了,像是初冬的雪般,一点一点地化去,消逝地那样从容。他转过身去背向我,轻声说道“你出去吧”。
他的声音疲惫极了,好像刚刚生过一场大病似的,整个大殿里空空荡荡,只有散落了一地的叶子牌,我的心突然被扯得生疼,静静地站他背后,凝了半晌才说出话来:“我心疼你。”
他幽然长叹了一声,一动不动,孤寂得像一株雪莲。
“又是一门忠烈……”,他的背在微微颤抖。
“朕一个都保不住”,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很慢,却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他回过头来笑着问我:“朕是不是很没用?”
我的眼泪刷的流出来了,拼命地摇头。
他伸出手来为我擦眼泪:“怎么哭了呢?”
我微微有些哽咽:“因为陛下笑的……太丑了……丑的让我想哭。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轻轻抱住我,无论他眼里翻滚着多么炽热的情绪,身子都冷得如同冰窖。
我感觉有点难受,他实在是抱得太紧了,紧得我都要喘不上气,尽管我觉得再这么抱下去我一定会窒息而死,却一点儿也不想放开他,因为我总有一种感觉,倘若我放开了他,他会就这么将自己冻僵,然后死去。
他忽然用力地抓着我的肩,眼里全是血丝,声音低沉而嘶哑。
“苏宜君,朕要做一个荒唐的皇帝!”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