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皇后年仅七岁,相国薛贤昀的幺女,太后的内侄女,萧玄的表妹。我一直不明白七岁的娃娃怎么能嫁人,每当问起挽晴的时候,她总是噤声不言,还告诉我说千万不能去问旁人。我本有些好奇,正要追问,却在听她提起太后的时候生生闭了嘴。我承认我确实没胆子招惹太后,她的指头轻轻一捻,不,连捻都不用捻,我的小命就没有了。
当我走进翊坤宫的时候,满屋子的女人都停了说笑,用堪比钢针的目光直直盯着我,款冬在我身后轻轻地拽我的衣角,提醒我切莫说错话。
“姝昭仪就坐在本宫身边吧。”
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静寂,只见一头戴金翟凤珠冠的女娃伸手指向她左手边第一个位子,她身上穿着小小的绛红色朝服,衣裳上绣着繁复华丽的鸾鸟朝凤纹样,以彰显中宫的尊贵身份,小脸莹白剔透,嫩红的小嘴微微扬起,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灵活极了,愈发显得整个人玉雪可爱。
“臣妾苏氏宜君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我依挽晴的教引,向她行了个大礼。
“平身”,小皇后字正腔圆的音调让我暗暗好笑,众女如初梦醒,这才一个接着一个的向我行礼恭贺。其中一个女子很是眼熟,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瞧向我的目光也是一滞,挽晴在我耳边轻声说道:“这是新封的才人,姓乔”。我想起来她是选秀那天丢了玉佩的姑娘,朝她笑了一下,她微微怔了怔,也向我回了一笑。
我仔细数了下,这回新进的宫妃除我之外还有五个,都是朝中重要大臣的女儿,之前已经内定好了,还没选就赐了牌子。而这样的事,萧玄……他是不愿意呢?还是乐在其中呢?
“我当是谁呢,好大的派头,原来是皇上新封的昭仪啊!”
乍然传来的女声有些尖利,仔细一听却是有些熟悉,但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我抬头瞧去,见一容饰华丽的宫妃缓缓走了进来,惊鹄髻上垂着的凤尾步摇烨烨生辉,若要我用一个字来形容她,就是美,像骄阳一般明艳的美,美得足以让她身旁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枚红色的锦缎包裹住上身,腰间用红丝软烟罗系成一朵浓艳的牡丹,下摆是亮黄色的曳地撒花裙,质地好得出奇,外罩一袭银白色烟纱袍,鬓发右侧斜插三枚赤金瓒凤簪,腮边两缕发丝随着暖风轻柔拂面,更增添了添几分诱人的风情,修长匀称又不失丰腴的体态光站在那里就是一片动人的光景。自她进门,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许多,一干宫嫔纷纷俯身行礼,这一切都告诉我,这个女人不简单。
想了一想,我还是把方才打算“回敬”她的话咽了回去,入宫才没几天,已经得罪了太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瞧这打扮就是一个我惹不起的主。
果不其然,挽晴在我耳边低声道:“她是云华夫人”。
云华夫人!我心头一震。云华夫人是定远公穆延啸的独女,闺名穆华宁,是萧玄当皇子时候的正妃,萧玄登基后相国之女薛德柔入主中宫,而本应贵为皇后的她却只封了夫人,因着皇后年幼,太后久病,由她代执凤印,暂理六宫,所以说白了,整个后宫是她当家。
我摆出了最恭顺的姿态,躬身施礼:“参见云华夫人”。
她轻哼了一声,也不叫“起来”,对着皇后略一点头算是行礼,随后坐在右席第一位闲闲地摆弄手上的护甲。
我一直端着行礼的姿势,腿上越来越酸,心里已经将她从头到脚骂了千百回,却还没看见那女人有一丁点松口的意思,满屋子的妃嫔都低头站在一旁不敢吭声,有一两个张了张嘴,该是想说话,却又生生憋了回去,只余下胀红了的脸蛋。
一时没忍住,我的右腿打了个颤。
“谁让你动了!”穆华宁凤眸一横,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步子已经歪了,赶紧又半蹲下去。又过了半盏茶时候,顾不得挽晴凝重的目光,我“嗵”的一声坐到了地上,不行了不行了,实在是不行了,我坚持不下去了,再蹲下去我的腿恐怕就要废了。
“啪!”穆华宁的右手在桌子上用力一拍,一张脸阴晴不定,时红时白,眼看着就要发飙,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惹到她了,才打了个照面就这样欺负我,真是跟她爹一样,都像野牛一样蛮横。
“华姐姐……”,皇后的声音软的像刚蒸出的糯米,有些讨好的撒娇意味。
穆华宁看了看皇后,又斜睨了我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行了,起来罢,还等着本宫亲自扶你不成,知道的说是本宫在教昭仪规矩,不知道的还当是欺负你呢。”
我在心里向她翻了一百个大白眼,她明明就是在欺负我。
“本宫晓得诸位妹妹都聪明伶俐,同在后宫自是要同心同德好好服侍皇上。皇后年幼,少不得有几个不安分的,本宫奉劝她一句,想要兴风作浪且先掂量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是谁都付得起这个代价。”
穆华宁看也不看我,只妩媚地笑着,向上飞起的丹凤眼说不出的凌厉。我心里知道她这话是冲着我来的,瞅着底下的妃嫔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样子只觉得无比的憋气,穆华宁正趾高气昂地小口嘬着茶,这真比照脸打我一巴掌还让人恶心,我实在是想冲上去和她打一架,可是挽晴在我身后紧紧按着我的肩,款冬也死死拽着我的袖子。好!你姑奶奶我忍了!
转眼间,一屋子女人立刻转了风向开始巴结穆华宁,说什么的都有,无所不用其极,真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穆华宁高高在上地听着她们的吹捧,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觉得自己真是眼瞎了才会在刚才觉得她漂亮,突然间晚晴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殿选当天,她也在。”
我这才想起来,她就是那天凄厉地喊着萧玄的那个宫妃,难怪声音那么耳熟,又这么不待见我,我去你二舅大爷的,萧玄扫你面子你找他去啊,折腾我干什么!
好容易捱到散场,我的腿终于恢复了知觉,虽然一瘸一拐但好歹能走,反正殿外有辇,也不用自己走着回去,这几天别的都不说,只可怜这两条腿了,我苦着脸,架在款冬胳膊上,拧巴着往外挪,挽晴看着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先别走,我只得坐回椅子上,暗自揉着小腿,等她发话。
一时间众人已散的七七八八了,小皇后突然开口道:“昭仪先别忙走,本宫有事要问你。”我看向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儿有些奇怪,想着她今天也算是帮我解了围,想来也不会与我为难,留就留一会儿吧,却不知她是想跟我说些什么。
殿里终于就剩我们两个正经主子了,她左手一扬,呵退了一屋子宫娥,只留下两个贴身女官,“阿芸,你去拿些糕点来,我都快饿死了!”她小嘴一扁,还吐了吐舌头,语态娇憨,边说边把头上的凤冠往下摘。
“娘娘慢些”,另一个女官赶紧帮她卸发钗,以免她揪掉自己的头发。
见她这般自如,我也松了心神,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没错,可是饿死了,也累死了,一屋子女人叽叽喳喳的可真让人闹心”。
她哈哈大笑,拍着手道:“难怪皇帝哥哥喜欢你,我也好生喜欢你”。
我被她的夸奖弄得莫名其妙,瞧着她烂漫的模样心情大好,这小丫头嫩生生的还真可爱,笑道:“娘娘喜欢便好”。
她伸出双臂,由着另一个女官给她换上了银红色的撒花烟罗裙,模样娇嫩的不得了,这才对嘛,小女娃娃就该这么打扮,方才那副佯装老成的模样瞧起来可真别扭。皇后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忽闪着:“什么娘娘不娘娘的,腻得我耳朵都要掉啦,皇帝哥哥唤我珑儿,你也这么叫我吧!”说着皱起了小小的鼻子,掰着细幼的手指念叨着:“那我该叫你什么呢?昭仪姐姐听起来一点也不亲,真是伤脑筋……”
我扑哧一声笑了:“怕是使不得吧,你是君我是臣,哪有皇后管妃嫔叫姐姐的,这要是给旁人听到了,我就是有一百条命也受不起啊。”
听了我的话,她右脚一跺就发起了脾气,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撅得老高:“谁敢说闲话,我叫皇帝哥哥打他的屁股”,说着便从桌上拿起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吃着吃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咕哝着说道:“我叫华姐姐这么长时候,不一直好好的。”
看着这七岁的女娃儿不住耍宝,我再也压抑不住心底泛起的疼爱之情,轻捏她粉嫩的脸颊,笑道:“好好好,珑儿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的娘亲叫我君儿,你就叫我君姐姐吧。”
她笑得开心极了,眼睛弯弯的和月牙儿一般:“君姐姐……君姐姐……”,又自顾自地念了好几遍才抬起头来看我。
“可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