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来的时候,我正伏在榻上发呆,一抬头便对上他大喇喇的脸,惊得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夜里安静的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到,桌子上的灯火被吹得飘摇不定,暖暖的光晕印在他脸上,那样的柔和好看,我盯着他的脸,眼睛眨也不眨。
“想你呢。”
话一出口,直恨不得抽自己两下,瞧我这张嘴呀,想什么说什么。
萧玄把我揽进怀里,闷闷地笑了出来。
“珑儿很喜欢你”,他摩挲着我的头发,停了一会儿又说,“她年纪小,孤零零的来这皇宫着实可怜,你若能多去陪她玩玩儿,朕会很高兴。”
“当然好呀,皇后娘娘这般可爱,臣妾心里也喜欢得紧。”
他轻点我的鼻子,笑道:“全天下就属你叫朕省心了。”
“可是云华夫人好像不怎么待见臣妾……”
“宁儿的性子向来这样,总也瞧不上别人”,他轻抚着我的发,“不过你也不用老忍着,若她逼得紧了,朕自然会为你做主”。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话我心里涩得厉害,像是吃了一个没熟的柿子,他身上熟悉的香气也让我觉得难受,不知怎么突然不想和他说话了,脸上浮着笑:“臣妾知道了,谢陛下怜惜”。
“怎的脸色这么难看,可别染上风寒”,他一脸担心地伸手摸我的额头,英气的眉毛微微皱起,扬声道:“小允子!”
我赶紧掩住他的嘴:“哪那么娇气,就是累了一天没大有精神罢了,歇一歇就好。”
这时候一个太监一溜小跑地进来:“奴才在。”
萧玄摆摆手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待小允子退下以后,萧玄低头吻上我的额角:“既然累了就早些歇着吧,刚好今日还有些事要忙,对外头就说朕歇在你这儿了,谁也别让进来”。我嗯了一声,目送他换了玄色素衣从屏风背后的暗门悄然远去。
我也不知道那暗门是什么时候造的,总之自我住进来就有了,不知道萧玄当初安置我于关雎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着这样的考量,在外人看来萧玄从早到晚都待在关雎宫专宠于我,其实很多时候他进来之后只是换一件衣服就又走了,他是皇帝,尽管表面上再怎么不作为,私下里依然有很多事情要忙,毕竟乐不思蜀只是假象,他的胸怀里有着天下。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那扇门通往哪里,也并不好奇,只是默默地等着他来,看着他走,再守着他回来。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枝叶起伏摇摆,夜色苍茫,天上缀满了百斛明珠,玉盘一样的月亮静静地挂在晴空,影子娟娟魄自寒。我知道萧玄想从那群老狐狸手里夺回政权,他要演个坏皇帝给他们看。而我既然答应了陪他,就要和他一样,往自己的脸上涂满油彩,演个祸国殃民的女人。风太大了,一不留神就吹熄了屋里的灯,整个殿室霎时落入黑暗。
“款冬!款冬!”我惊惶地大喊。
款冬飞快地跑了进来,就着月色从怀里取了火石将灯重新点燃:“你怎么大开着窗子呀,还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不成,皇上呢?”
我淡声道:“走了。”
她也知道暗门的事情,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
“款冬……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该不是着凉了吧”,她伸手探上我的额头。
“这里”,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有点堵”。
“是不是还在想白天的事?那女人确实太过分了,你会生气也是应该的。”
我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她狐疑地看着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该不会是……”
“什么?”
“爱上他了?”
躲避着款冬灼灼的眼神,我嗫喏道:“他待我那么好,又是我的夫君,我爱上他也没什么不对……”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与她一起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他是你的夫君,你喜欢他是没什么不对,可是他也是皇帝,你喜欢他就是不对。”
我有些不甘心:“为什么?皇帝也是人啊,也一样有血有肉有感情啊,为什么就不能喜欢。”
她的声音因急促而尖利:“因为他是皇帝,全天下的女子尽在其榖中,他今天想爱这个便爱这个,明天想宠那个便宠那个,到时候你怎么办,等吗?”
我的嗓子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半晌说不出话来。
款冬的眼神中有哀伤在里面:“君儿,你忘了你娘么?”
这一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得我满耳轰鸣,我多么清楚地知道我娘的人生是怎样的可悲,她那么美丽,那么温柔,那么恬静,却也还是在无尽的等待中慢慢凋谢了,而她用全部生命去回忆的,只是那片刻的绽放。
款冬突然抱住我,缓缓地说:“作为一个女人……最可怕的,是丢了心……我们都知道的,不是么?”
我没有说话,轻轻地阖上眼睛。
倘若已经丢了呢?
宁儿。
我想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了,他可以那般温柔地唤我君儿,就可以同样温柔地唤她宁儿,而未来,还有千千万万的,别的女人。
这个晚上我梦到了苏府,浓浓的雾里开着灼灼的桃花,这是入宫以来我第一次梦到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小时候我曾经无数次做过这个梦,每次梦醒后都只有怅然,因为我很清楚,那些美丽的桃树早已经不在了。我翻了个身子,摸着旁边空空的软榻失了神。
“君儿这是想朕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萧玄已经从暗门里出来了,他瞧着我,眼里满是戏谑。
我看着他的脸有片刻的恍惚,深夜总是太寒了,萧玄的脸上沾上了不少露水,他身子本来就凉,这时更是冷的像冰。
“君儿?”他又叫了我一声,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擦拭他身上的露水。
“到了上朝的时辰就说朕不去”,说着他脱去外袍躺到床上,我拿起榻上的衣服正准备穿,却被他一把抓住扯了回去:“哪里也不许去,就在这儿陪朕”,他的胸腹紧紧贴住我的背,大手握着我的手置于我的胸前,我整个人似猫儿般窝在他怀里。
他低声笑了出来:“今天倒乖”。
真的……不能爱么?
迷迷糊糊中,有人推我的肩:“娘娘,娘娘,上朝的时辰到了,皇上该起床了”,睁眼一看却是挽晴,我想起萧玄的话,揉了揉眼睛,压低声音说道:“皇上说他今日不去了”。
“不去了?”挽晴的眼睛瞪得老圆,第一次在她刻板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我觉得有些稀奇,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嗯,出去跟他们说今日不上朝了,”我憋着笑回她,她满腹疑惑,却也不敢叫醒萧玄,只待了片刻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待她走后我再也睡不着,想翻个身子舒展一下,奈何手上被萧玄攥得死紧,我伸出另一只手来轻轻掰他的指头,刚动了一下,他反而攥得更紧了,我大大的叹了口气,只得由他。两个时辰过后,我的整个身子僵在了一起,手臂也麻木得没了知觉,最重要的是,我饿了……我的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要是等他醒了才能动,我还不得废了。
我的肚子很适时的发出咕咕的声音,它一叫我就更饿了。我在心里默念着萧玄的名字,希望在意念的作用下他能松开我的手。
肚子叫了一遍又一遍,我都快哭了,眼睛绝望地闭着,突然一个混沌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打雷了么?”
我愣住了,大晴天的哪会打雷,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说我的肚子。我艰难地扭过头去,看见他睡眼朦胧,嘴巴还嘟囔着“雷……”,这时又一声咕噜噜响了起来,随着他呆滞的目光看过去,视线最终落在了我的肚子上,我的脸顿时红透了。萧玄瞪着我的肚子,目光仍有些恍惚,他看看我的肚子,再看看我的脸,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嘴角突然抽搐起来,越抽越厉害,越抽越厉害,我那么委屈地盯着他,可是他还是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开心极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寝殿都回荡着他的笑声,我从没见他笑得这样开心过,“来人……传……传膳”。
如果他不是皇帝,我想我会拿被子蒙住他的脸,可是因为他是皇帝,所以我最终拿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
挽晴她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我捂着肚子一脸悲愤地坐在床上,萧玄用力地捶着床笑得全无形象,我实在恨不得拿把刀抹了脖子,因为这个时候我的肚子又响了,声音大的几乎让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宫娥们一个个都惊呆了,个个儿都像是要笑,有的应该是不敢笑,绷着脸死命咬住嘴角,有的大约实在忍不住要笑,脸上的皮肉扭曲在一起,她们或抬头望天,或低头瞧地,或紧紧盯着墙壁,总之没有一个人看我。
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