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重臣于沐被皇帝贬谪福建治水之事连庶民百姓都知道了,举家迁去,不得久留。世人不由得叹,真是富贵一朝如浮云。
祁夫人那日一惊之后,却是接受了事实,如常等于沐回府商议了家事,便开始料理了。首先是清点财物,只是于沐为官正直清廉,除了官俸与御赐的大宅,便无其他贵重物品。本想把一些坐榻、书架之类的送人,却发现无人敢收。是啊,如今是贬谪之人,别人是躲之不及。最后青桐收了书架,于沐遣了家奴把珍藏书册等等一应物品送到青桐府上,其他物品分送给奴仆们。
最后几日,便是遣散清家奴。于沐夫妇平素待人宽容和气,做事有规矩,但甚少责罚,府上新置什么吃穿用品,奴仆也能分得一些恩泽,算是相当好的主人家。除了几个不愿离开的并且由青桐查明身家的,祁夫人都赠予其自身的卖身契,结算完工钱之外还送些钱财。
望卿与川宁在旁辅佐着祁夫人料理大小事务,于沐则是亲自一一前去与亲戚、挚友道别。一切有序而从容地进行着,未见狼狈与焦虑。这大概是于家多年来的大家风骨。等忙完这些,已到了圣旨责令启程前往福建的前一天。
祁夫人单独唤来川宁。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惋惜地说道:“川宁,此番南下,并不能带你同去。”川宁一震,全身冰凉。祁夫人赶紧握住川宁的手:“傻姑娘,不是我不带你去,只是此番南下,近乎戴罪之身,你若跟我们同去受苦,我们也不忍。并没想到刚刚把你培养起来,事情渐渐好起来,望卿也渐渐懂事的时候,却又遭此番动荡。未能继续给你一个安居,我心中有愧。”祁夫人摘下自己常戴在身的佛珠给川宁戴上,川宁下意识想缩手,觉得这受不起。
祁夫人不理会她,还是拉着她的手戴上去,叹了口气:“做母亲的无不希望自己儿女平安幸福。我虽未为你做过什么,但是也是把你当半个女儿来看。这串开光佛珠你收好了,愿能替我保护你平安顺遂。”川宁心情复杂,在犹豫要不要恳求祁夫人不要遣走她。虽她并非在于府卖身为奴,但她是死心眼地跟着于府,也没想过离开望卿。
祁夫人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却不禁想笑出来,可有一个好差事等着她呢。抚了抚她额发,略带宠溺地说道:“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呢?我已为你安排好去处了。我看青桐那里就极好,他性子清淡,自是不理事的,更不会为难你。你也不用太累,在他府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在自如,无需去别处看人家脸色。他府中书册甚多,正合你。”
川宁伏地跪下,泫然欲泣:“夫人就不能把我一同带走吗?我并不怕路途遥远。”祁夫人把她扶起来:“我就知道你这样,所以留到今日才讲。若是说得早,都不知道你跟望卿二人要闹成什么样。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怕辛苦呢?但若你无别的出路,就听我这一回吧。你以后会懂的。你留在京都也让我们有个照应。”
川宁知祁夫人心意已定,便不再多言。确实,自己亦无相识之人可投靠了。想到这里,川宁又深深一拜,于家待她已是优厚。祁夫人叹了口气,心里又惋惜又不解。
祁夫人让川宁退下,然后把望卿找来。母女谈了许久,讲了把川宁交由郑青桐府上照应。望卿自是不允。祁夫人拉下脸:“卿儿,你以为娘会在这时候胡乱做决定吗?这个去处对川宁来说不坏,青桐府上的环境也适合川宁。你是个大姑娘了,不能幼稚任性了。”好说歹说,望卿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祁夫人又细细跟望卿讲了这次南下可能遇到的困难,家里不比往昔,要和娘一起料理好于家。望卿这才静下来。是,自己不能自顾自了,也要为于家想想了。
祁夫人让望卿前去与川宁道别,然后独坐时想起当日郑青桐面容严肃,语气沉稳。祁夫人眉头一皱,看那孩子的神情,不由得心疼。他承担了太多他不该有的磨难,明明云淡风轻的性子,却要操心这些弯弯曲曲的凡尘浊事。她看着无人在旁,偷偷揉揉额头,深深叹气。
望卿抱着心中沉痛寻得川宁,一把搂住她,内心十分愧疚。她想说对不起抛下你了,想说对不起我竟然没办法决定带走你,想说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想说我舍不得你,想说很多很多,却变成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眼泪涌出来。川宁自知不能再惹望卿的眼泪了,硬生生把眼泪逼回眼眶,轻轻拍着她的背。
望卿喃喃道:“我并无准备,拿什么与你做念想?”
川宁轻轻一笑,怎么惦记这些呢,宽慰道:“不用,你送我的银手镯与银簪都珍藏着。”望卿撇着嘴:“不行,你要时时戴着不要藏着。”话音刚落,望卿面色忽然一沉,川宁其实也懂。两人想起正是那日扮作男装外出取这两件首饰,初遇吴一维。望卿内心一直有些自责,如今到了诀别时刻,便觉得应讲清楚:“宁儿,是我不好,到现在我才懂得,一个人能力出色,也不能代表他对感情专一长久。怨我当时还为他说了那么多好话,现在真想割了自己的舌头。让你平白无故受难了,莫见怪。”
川宁摇摇头:“并非姐姐的过错,应允与他来往的人是我自己,所有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并不能怪别人。虽然我刚开始很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现在也不太接受得了,但我想,就像遇安王说的,并不能停滞下来,而是要追问往后的日子。让过去的就过去吧,也不想去追问了。”总不能像小孩赖在原地就不动了,特别是感情。
姐妹二人好生说了一阵话,川宁回忆了往昔寻常日子,专挑两人趣事,一番推心置腹,刻意不想去念及别离。祁夫人刚才说傍晚时分就要前往青桐府上,会有人来接。川宁本也无什么行李,平日也很少置办首饰物品,只是几件贴身衣物收拾起来,把平常用的文墨、书册收起来,不多不少,一个包袱便把她在于府的日子都裹了起来。她倚在窗边发呆出神,莫名眼泪想流出来却又知道该把眼泪逼回去。
前程未卜,须当自勉。
仆人前来禀报,遇安王府上前来接人。川宁吩咐仆人招待来客在前厅稍等,自己转去向厢房拜别祁夫人、望卿,不让她俩相送,而是约好明日为于家送别的时辰。
一个青年面朝大门背对着望卿,静静立于庭中,气宇轩昂,并不像是奴仆。仆人一番介绍,便把望卿交给来人。那人咧嘴一笑,仿佛稚童一般,瞬间把刚才他背影流露的轩昂气质消除殆尽。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也没说什么客套话,说了一句“随我走”便与川宁并肩走了出去。明明气质华贵,却不像世家公子那样规矩古板,连走路都要比常人要跳脱一点,就像个活泼少年一样。一会儿在这边买串糖果子,一会儿在那边买袋饼子,见到笛子也买了一根,似乎不是为了过来带川宁到遇安王府上,而是自己出来玩的。
他递给川宁一个东西,说:“给你。”然后一笑,继续走向前去。川宁一看,是个纸镇,看着是木质的,托着却比木头稍沉,散发着淡淡香气,刻着个行书的“安”字。这人也真奇怪,纸镇不是一对的吗?怎么只有一个?或许,不是纸镇?
过了好一会,川宁才来到一处僻静的宅子前面。可若不是门匾上写着“遇安府”,川宁看不出来这竟然是一处王府。门面是大,宅子却十分朴素,并无什么装饰。而且,王府竟不是在太极宫和大明宫之间的长乐坊?门口无奴仆无守卫,一进府内,也不知是太空旷还是渐渐入冬的原因,川宁打了个冷颤。纸镇哥停下来问:“你很冷吗,还是怕我卖了你?”川宁不习惯生人的调侃,总不能第一天就说贵府空旷得让我觉得好冷吧?
纸镇哥带着川宁转了一圈,介绍了遇安府。其实制式很简单,四周回廊环绕,中间建有主堂。准备给川宁的房间倒是很简单舒适,梳妆台、衣箱应有尽有,还有个小隔间放着书架书桌。各处皆没有什么装饰,府内之人似乎也少,而且见到的全是男子,没见到一个女子。
纸镇哥乐悠悠地走着,似乎看出她心中疑问,说:“川宁姑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府里只有男仆,青桐廿六而尚未娶亲,世人皆言青桐有龙阳之好,你信吗?”说完,朗声大笑起来。川宁依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默默觉得这个纸镇哥真的是好奇怪。走到书房,倒是很大,纸镇哥背着手踱步,优哉游哉地说:“这府上无账本,无秘库,钥匙只有两把,大门和你房间的,而且是新置的,往常大门无锁。不过书多。庭中也只栽着菊花,没有别的啦。”
走到书架旁,纸镇哥停下来看着川宁:“青桐就不爱理事,我呢之前就是这里管事的,帮帮他看家护院,管管仆人,准备年节。哦不,其实他也很少过节,应该是准备三餐,这个比较重要,府里没粮没柴他也是不会知道的。总之,就是替他处理这些杂事。哦,对了,还有招待一些往来的友人,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基本也没跟谁有什么来往,就于府偶尔有走动,如今于家南下,于府不再存,也就不用劳心了。你也不是仆人,不需你签卖身契,只需替他料理他不想理的事就好。而且无论你做得好不好,他都不会在意,让他三餐有着落就行。你基本是这个府里最有权的人了。怎么样,这差事还不错吧。”之前?什么意思,以后不继续在这府上了吗?而且自己还要接任他的事务?川宁疑惑地看着他。
纸镇哥耸耸肩,无辜地说:“不要这么看着我,青桐不要我了,这趟接了你之后明天我要随于家南下。你来了正好,就有人接下青桐这块冰了,我也趁这机会去福建好好耍耍。”说完,笑得无比满意,仿佛跳出一个火坑似的,刚刚还说这是个好差事呢。他突然压低声音跟川宁讲:“其实我自己也想走的,这里酬劳太低了,这遇安王也只是个空壳王,府里清贫得很啊,这府里也是不好张罗啊,请川宁姑娘自顾,太苦熬不住的时候记得自己走掉。可惜府上没什么可以让你夹带走的,刚才的沉香木纸镇就当作见面礼吧。哦,对了,我叫陈至正。”至正,纸镇,不知道为什么戳中川宁奇怪的笑点,她噗呲地笑了一下。
陈至正觉着这姑娘真是奇怪,半天不吭声就在自己吓唬她的时候反而噗呲地笑了,这姑娘心真大,似乎完全没听到他说青桐穷,只是这府上,富贵与否,看得出来吧。不过他不愿细想,晃晃悠悠地又晃了出去,快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说:“我去给青桐准备最后一顿晚饭了,你自己回房里收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