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望卿别过后,川宁默然随郑青桐和常古往回走。三人未看到武于二人的冲突,而武昭信也该庆幸郑青桐和常古没看到她刮花陈至正的脸,否则她会很后悔。青桐、常古与川宁三人并行于途中,略为令人瞩目。
郑青桐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慢悠悠地踱到华氏楼。哦,饿了要先吃饭的样子,果真是吃食最重要。川宁心里默默如是而推想。
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郑青桐悠悠然望着窗外出神。常古爽朗一笑,问川宁:“川宁你喜欢吃什么,或者有什么不吃的吗?”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不唤她川宁姑娘了。川宁答道:“不挑食,都可以。”郑青桐悠悠然地插了一句嘴:“嗯,像头小猪,特别好养能吃。”常古“嗯”一声忍住笑,但是看见川宁扁着嘴拧起眉头盯着郑青桐的时候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川宁的嘴更扁了,这遇安王真奇怪,忽而清冽出尘,忽而温暖和煦,忽而冷若冰霜,忽而毒舌无比。常古含笑招来店小二,说了句“照旧”就把碗筷放到川宁面前,然后放了一副在郑青桐面前,然后拿了一副给自己。他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姑娘在府里了,能逗得郑青桐连连妙语。
要不是郑青桐要求,常古不习惯直呼其名。与王爷同桌而食本是少见的事,但是川宁和常古都习惯了。郑青桐却全无讲究,在于府,在常古等人面前,常常是不分桌同吃。郑青桐自顾自地摆正了碗筷。常古思量着要说些什么来解闷,却听旁桌议论纷纷,越说越激动,说得唾沫横飞,不少人围了上去。
被围着的那个人兴致高昂,越说越大声,生怕没围上来的人听不见似的。原来,讲的是采选已提前休止,太子已经选定了一名奇女子,过程十分唯美传奇。听说是在太子狩猎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位身形娇美的女子在河畔翩翩起舞。太子殿下走近一看,舞姿尤为娇媚,女子眉眼如水动人,更难能可贵的是此女不是单有美貌,才学也是不浅,边起舞边吟诗和唱。最为神奇的是,等女子停下来的时候,雪地里竟然由女子以舞姿画得的山水画,当即得太子欢心。
“哪府闺秀哪府闺秀!”众人听得起劲,起哄问道。“听闻叫李灵,未知是哪府如此有幸。”众人“哦”了一声,并未听闻过这位“李灵”姑娘,这“李”姓不知是不是跟皇族有些关系的,说不定与太子殿下是有渊源的,否则哪有这么巧遇上?
常古在一旁听得有点不解与烦闷,青桐怎么这样。
而川宁却怔住。起舞作画是姐姐少女时代即兴而发的技艺,但从未展示于他人面前,也未见过姐姐在雪地作画,多冷啊。李灵,是姐姐吗?送去的信再也没有回音,李府那边也说不要再写信过去了。遇上太子殿下的,是姐姐吗?姐姐开心吗,太子殿下待她好吗?
菜品端上来,只有郑青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悠悠然吃起来。“不饿?”郑青桐轻悠悠地问了一句。常古、川宁二人才拿起筷子,夹起自己身边的菜,都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独郑青桐一如往常。
饭毕,川宁未与二人并肩而行,默然跟在二人后面。常古是个耿直青年,忍不住心里的事,往后看到川宁默默跟在后面出神,便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要找他们议论这个给她听?”常古知川宁与其姐之间的事并不太愉快,也知道川宁的姐姐设计结识太子。青桐微微仰高了一下头,并不答话,其实他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常古有点急,面上忍不住追道:“不让她知道就可以啊,她现在好好的,让她知道这些做什么?过于精心计划筹谋就显得不真诚。这是你对待她的方式吗?她日后若是知道,会如何看你?”
青桐转头定定地看着常古:“她不能一直活在保护里。以前她父母亲、姐姐护着她,后来于府护着她,她什么都不去见识,只能被吴一维这样的人一次次绊倒,只能一次次被姐姐的冷漠惹伤心。其实她姐姐也没错,富贵险中求,为了她自己的幸福,她并没有做错什么。这样的小打击,川宁都不能承受吗?”郑青桐看向别处。是,是自己心里弯弯曲曲的太多,不如常古、川宁那样心思简纯、待人诚恳。可是,跟在他身边的人,怎么可以太不经事?常古有武艺护身,川宁要怎么办?更何况,她未必会在自己身边一世,他未必能护着她一世,总是太天真并不太好。
心思曲折的人可以保护天真,但一旦稍不留神,天真就要摔倒,更让人担心。如果这打碎天真的事要他郑青桐来做,那他不介意又心思曲折一回。有时候,这种对她自立的希望,比自己内心简纯还强烈,以至让人不得不舍弃简纯带来的感动而去做一个复杂的人。自己,早就不是纯粹的人了。
常古虽心思简纯、耿直快语,但却看得出青桐面上隐隐的哀伤,便略略有些愧疚不语了。然而,真是夜莫念鬼,日莫念人,刚说到吴一维,就见到他迎面走过来。常古收起刚才的愧疚,眯起眼看向郑青桐,郑青桐知他是在质询,轻轻摇摇头。吴一维没留意到郑青桐二人,却看到川宁。多时未见,她又是消瘦了许多,心中隐隐有些不忍。
吴一维立在川宁面前,川宁出神想着姐姐的事向前走着,一头撞上吴一维。吴一维依然是一笑,柔声对川宁说:“好些时日未见你了,可以借一步说话吗?”川宁没有答话,看向郑青桐和常古。郑青桐默然不出声,示意常古走到一旁。常古面露薄怒,怎么能把川宁单独放到这人面前,定住不挪步,伸手就想一拦。郑青桐直接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一旁。
吴一维并未注意到二人,而是与川宁走到安静的角落,轻声问道:“近来可好?我是听奴仆说了,才知道你未跟于府同去南方。那也好,不用跟着去受苦,令我忧心。”川宁拧起眉头,他果真是不了解自己,他都不知道她有多想随行。而且,此时还语气与当时一样地说什么忧心,是想怎样?
川宁不答话,两人低头相对默然无言。吴一维忍不住又懦懦地问:“你还在恨我?”川宁抬起头看向别处,心里竟然是一片平静。吴一维自己絮絮叨叨地讲起,他家如何之不易,父母如何之辛劳为他铺路,他如何如何得族里长辈厚望,结论是,他的婚事并由不得他。“小时候众子嬉戏,在投壶射箭,我明明赢了,却还被输了的相府公子当众打了一拳,然后一群人围着帮公子打我。从那个时候起,我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换做前些时候的川宁,此时大概要泪流满面了。但她只是心里有隐隐而痛。川宁低下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你的婚事由不由得你已经与我无关了,莫再找我,免得你的新娘子要找我麻烦。”“川宁你变了!”吴一维很吃惊,觉得面前这个女子似乎不但面容消瘦,连内心的怜悯同情似乎都被她瘦没了,她怎么可以这样与他说话呢?她怎么可以无视他的痛苦呢?
“你是责怪我吗?”川宁闭上眼又深吸一口气。吴一维很不可置信,这是那个温柔可人的川宁,怎么变得这么冷血无情?他目瞪口呆。川宁心中有些酸楚,忍不住想起望卿。虽然望卿姐姐与李华臻并无何不可见人之事,却也被武昭信如此猜忌,自己并不想去搅吴一维这趟浑水。两人又相对着沉默了起来。
也许该是有个了断的时候。
川宁顿了顿,沉痛而又坚定地说:“以前你说的那些算什么?说过的话,不都是要做到的吗?做不到的,为什么你要那么信誓旦旦?后来你又转身与别的大家闺秀谈婚论嫁如胶似漆卿卿我我,我不怪你,但是我们之间是不是该就这样休止了?再谈以前有何意思?不怕伤你新娘子的心吗?”就在这么一瞬间,她终于才醒悟,对很多人来讲,原来说话可以不算数。发誓,也许也只是因为内心不确定才需要用言语去表忠心。
吴一维完全没有料想到是这样的状况,全然呆住了,无法接话。
川宁轻施了一礼,走向在前方等待着她的郑青桐和常古。常古第一次看到郑青桐这么奇怪的表情,含笑却有外人看不出的哀伤。很少见到他有这么多情绪,而且还混在一起。当川宁走近的时候,郑青桐舒开双眉,面上似乎什么神情都没有了,弯起嘴角问川宁:“刚才我好像还没吃饱,你想跟我去吃京都最好吃的酪果子吗?”
川宁双目澄澈闪着光辉,欣然一笑:“王爷说的可是真?怎么知道是最好吃的呢?”喜欢吃是真,她也不想跟郑青桐、常古交代吴一维的事。幸得他们也没问。
郑青桐几乎想伸手去抚她的小脑袋,明明眼里闪着泪花还想强撑笑脸装作无事。常古忍不住皱起眉头拉着郑青桐背过身去,这样她也方便流眼泪吧。常古假装兴致高昂地说:“走!吃酪果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