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九:入骨相思君知否?(二)[……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初春的风还是很冷冽的,刮得脸生疼,相舞觉得圣女身上透着侠骨豪气,定是帮她找箫医清平山去了,相舞这么想着。相舞看着天际游云不禁想起晏陌来,那个温暖的男子喜欢的圣女定是与她那般侠骨豪气,笑了笑自己奇怪的想法,只道自己魔怔。莫子弦看见相舞如此摸了摸鼻头傻傻地笑了起来。相舞瞧了莫子弦一眼,心中不满,推开莫子弦,独自转过头去生着闷气。谁知莫子弦旧伤未好被相舞一推,一口血气上涌,闷哼一声。相舞闻声,转过身来,见莫子弦脸色苍白,不禁一阵着急,忙上前扶住莫子弦,脚尖轻点于竹梢,把莫子弦抱在怀里,却摸到一手湿润。一瞧,一手酽红血。
“你……你……我们暂且找个农家罢……”语毕,看见一女孩蹲在翠竹下挖着春笋。瘦弱的身影颤颤的裹在魁光麻布袍子里,宽大的袍子放在她孱弱的身子上显得滑稽,令人发笑。
女孩只觉一阵劲风袭面,寒气逼人,拢了拢魁光麻布袍,只道初春风寒,未有反应,继续埋着头苦干。心中有些着急:不知安老爹如何了,安家小子被流寇斩杀后安老爹整日消沉,这样下去恐离西去不远了,想着便加快了手头的工作。
相舞见女孩并无反应有些气闷,想着该如何是好,愁眉不展。莫子弦轻咳一声让相舞一阵心急,也让女孩察觉身后有来人,扭过头来,看见一女子抱着一男子站在日光下,印着竹影。只见女子的手满是鲜血,身上的羊绒布氅已是分不清楚颜色。本应狼狈至极却给人以一种清雅的气质,女孩不禁好奇起身观察,眼中闪过高兴的情绪,发出银铃般的声音,有着藏不住的喜悦。
“小水姐……”相舞这才仔细端详面前残容的女孩,一道缠痕从眉心一直弯延到鬓髻方才隐去。相舞听这人的言语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世上只有一人如此称她,
“阿三?”
“小水姐,你还记得我呢?”
“这是自然。”阿三闻言笑得更为灿烂,像阳光下的向日葵那般,让人心暖。相舞有些微喘地说到:
“你那里可有下榻之地,借住几宿可好?”阿三看着相舞身后的男人,心中了然,立刻点了点头,怕相舞反悔似的。
阿三收好竹篓,背在背上,便领着相舞向村子走去。阿三竹篓内的春笋被颠簸得一跳一跳的,让相舞想到小时候与阿珞在树林间捡拾松茸的无忧时光,曾几何时自己也似阿三那般纯真无邪,曾几何时自己也似阿三那般生得快活,只是一切都回了不去了。阳光拉长了三人的身影,偶有风吹,竹林发出环佩之音。阿三心中惦记着安老爹,不禁加快脚步。相舞皱眉,说到:
“可是有事?”
“嗯,那日阿瑟城被摧毁后我便在草原上流浪,好在遇见了恩人方才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两月以前恩人的孩子却被一伙流寇残害,便带我来到这江南水乡,只是恩人整日消沉,今日我不在,怕是有什么问题……我们还是快些走吧……”相舞轻哼一声,并不说话,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急了些。
“你额前的伤……”阿三转过身来对相舞笑了笑说到:
“我也不太清楚,一觉醒来便有了这道伤痕。倒是小水姐你怎的要带着帽子,我看着倒是难受的紧呢!”相舞闻言脸色微变,回答有些怒气,
“小孩子不要管太多……”阿三闻言没有生气只是尴尬的摸了摸鼻头,讪讪的笑了笑。
看着面前人瘦弱的背影,眼睛疼涩。想当时质问莫子弦的心情是那么的焦急,再次相见的感觉甚是欢喜。
隐约听到有人放焰火之音,一股子硫磺味弥漫开来了,相舞皱眉,说到:
“这个庄子没有受到战乱波及,还是怎的?”只见阿三眉头紧蹙,脸色有些苍白。
“这是火炮,只有人死了才会放的火炮。”
“那……”
“是……定是有人走了……我们快些走吧!”
阿三着急安老爹,相舞着急莫子弦的伤势,所以不消一会儿,便来到村口。
这是一个山间的庄子,零零散散的落在杏花之间,朦朦胧胧的雾气缭绕,一切似是虚构。
清风自来,明月花间醉,落蕊卷青丝。这里的景色倒是极好的。
走近庄子那硫磺味更浓重了些。相舞皱眉,阿三也走得更急切了些。
很多时候你所不愿的,你最不能接受的就这样真真实实的发生。你往往在生活中被命运捉弄得遍体鳞伤。红尘往事,总是琐事缠于怀。
门前倒着一炮仗。竹制的外壳,猩红的药粉,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想必这便是火炮了罢,炮仗周围的草被强烈的冲击力伏倒,空气中满是火药味,浓得呛鼻。
因相舞内力深厚倒不觉得难受,只是背上的人伤得极重微微地咳了起来。相舞将莫子弦放下来抱在怀里,将手覆于背上为他运气。
莫子弦的脸就这样埋在相舞的颈窝里,软玉在怀,嗅着女儿香的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就这样隔着纬帽的湖绸轻纱吻上相舞的脸颊。相舞一惊,呆滞地看着莫子弦,怔怔的说不出话来。莫子弦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并不说话,倒是相舞念在莫子弦有伤在身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是涨红了脸,独自生着闷气。
相舞还在发怔时,阿三看见那倒着的火炮心中一紧,缓缓地走进屋中。走得有些颤抖,想必心中甚急,想到了什么,却不敢去想。
屋内甚是简陋,但还算整洁。松木做的桌椅,竹制的水杯就这样静静地放置着,没有一丝的声响,死水一般的沉寂。阿三走近床榻看着安老爹有些发青的脸庞,胸前的伤痕触目,脸上有些许血迹。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泪水已是满襟。安老爹就这样在黄昏中无声离去,没有任何人的挽留,没有任何事的束缚,轻轻然的归于一坯黄土,生从何来,死于何处。
阳光透过窗扉弱弱地落在安老爹的脸上,有些虚幻,所有的所有,就这样归于沉寂,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亲人离去的悲伤,只有死一般的无声无息。
阿三用袖角轻柔地擦拭安老爹血迹斑斑的脸,动作跟轻柔,似乎是怕惊醒榻上人。泪水在阿三的衣上散出斑驳的水痕,一声突破内心禁锢的嚎叫从喉咙之中绝望地吼出,用尽一身之力表达内心深处的崩溃。树枝上刚刚黄昏归巢的云雀们被这声凄戾的吼声惊散,扑棱着相叠的翅膀向远方散去。温度依然,阳光依然,只是相爱的人却只能、只能依然的存于心中,仅此而已,仅此而已……阿三看着远去的飞鸟不禁想到阿嬷的话来:听说,人死便会化作苇淀中的芦花,风一吹就幻作天边的星辰,看着在世的亲人。那么安老爹在天空之中么?那璀璨的繁星中必有一颗是他的居所,定是这样的。
相舞听到阿三近似癫狂的吼声早已站在门前看着阿三的一举一措,只觉得心疼。这个孩子总是让人感到心疼,想到在阿瑟城的那些日子,总有种往事如烟的错觉。相舞走近阿三的身边,并不作言,只是拍了拍阿三的肩膀以作安慰。阿三抬头看向相舞,泪水无言静默地背起安老爹,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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