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突然闯入大理寺要依律查抄逆反案犯狄仁杰卧房的几个监察御史,邝照一众人等险些与其动起拳脚,若不是薛勇出面阻拦,怕是那几个专横跋扈、狗仗人势的监察御史就要被抬出大理寺的门了。就这样,憋着一肚子火气的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用极快的速度将狄仁杰的卧房翻了个底朝天,偷偷摸走他为数不多的积蓄不说,还将亢龙锏请了走,却把他视若珍宝的书册扔了一地。
等作恶之人仓惶退场,他们也没能等来寺卿大人控制局面。裴东来率一众人等悲愤交加的前去向寺卿请命,要求请旨复查狄仁杰逆反案。最后,只留下偷偷抹泪的沙陀忠,蹲在地上整理那些散乱的书册。
远远看着沙陀颇为悲凉的背影,薛勇只是默默的摇头叹息,虽几次迈步欲前去帮忙,却始终没有勇气挑战那个女人的权威。
尉迟真金一声不吭,坐在正堂案几后沉默了很久。
刚刚得知狄仁杰被捕入狱的那一瞬间,强烈的震惊感使尉迟真金脑中陷入一片空白,这样刹那间的失魂落魄,自记事开始,只有祖父去世时他才经历过。现在,则是因为狄仁杰。
尉迟真金平复心情稍作调整,终于渐渐镇静下来,这时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搜集证据救出狄仁杰。他含冤入狱和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若不救他,自己必定终日寝食难安、时刻遭受良心的谴责。可是此事事关重大牵扯较广,必须从长计议,而此刻更令尉迟真金头疼不已的,则是突然闯入后齐齐跪在堂下的一众人等。
跪在最前面的,就是裴东来和邝照,后面则是黑压压的一片脑袋顶。向尉迟真金禀报这个坏消息的是他们,请求入宫面圣彻查狄仁杰逆反案的是他们,跪在这里与他对峙的也是他们,尉迟真金从来都不知道狄仁杰在大理寺的人缘竟然这么好,沙陀也就罢了,连平时最讨厌他的裴东来,此刻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寺卿大人!请旨吧!属下愿彻查此案还狄仁杰一个清白!大人!”一人起头,众人应声,一时间如临嘈杂集市。
尉迟真金紧皱眉头,依旧沉默不语,丝毫没有点头应允的意思。此时还有很多头绪没有理清楚,在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利害关系前,他是绝对不会轻易答应他们的。现在,他尉迟真金还是他们的大理寺卿,那就要在这关键时刻担起这副重任,寺卿不能慌,大理寺不能乱,他绝不允许再有人出任何意外。
“大人!狄仁杰是被陷害的,请尉迟大人主持公道!”沙陀抱着整理好的一摞书册,一路小跑冲到最前面跪了下来,难掩满脸悲愤之色,略带哭腔的沙哑声音,让尉迟真金有一些心烦意乱。
“大人!时间紧迫!你若再不允,属下这就去挝登闻鼓,愿向二圣直诉冤情请求彻查此案!”说罢,裴东来起身便走,一众莽撞大汉也起身随之,并异口同声道:“裴大人!我们愿与你一同前往!”
“站住!”半天没有言语的寺卿大人终于开了口:“谁敢擅自行动,莫怪本座刀下无情!”甩出这句狠话的同时,尉迟真金起身抽出自己的脱手刀狠狠劈在案几之上,以示言出必行的威慑力。这一刀,虽不是真的针对堂下众人,却惊得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无人再敢多言。
面对寺卿一点即燃的火爆脾气,偏有那不怕死的挺身而出,裴东来见无人表态,于是咬牙发狠道:“大人!属下知道你心思细顾虑多,倘若降罪,属下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大家!要杀……”
“闭嘴!”不等裴东来说完,尉迟真金当即怒不可遏,他烦躁不已的指着裴东来,压低了喷火的嗓音说道:“你给本座过来!”
这时的寺卿比刚刚刀劈案几的寺卿更加可怕,显然,裴东来彻底惹怒了他。几十双眼睛一齐目送毫不认输的白子跟着快被自己怒火点燃的寺卿转出正堂,一时间鸦雀无声。
随后,众人不无担心的尾随而去。
尉迟真金将裴东来带到后院夜合树旁,突然一声厉喝:“跪下!”
这一声令下,不但让裴东来吃了一惊,也让随后跟来的众人疑惑万分。
裴东来鼓着腮帮子撑起满脸的不服气,瞪着忧怨气愤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寺卿大人,就是不跪。
“硬气又有何用!”尉迟真金这句话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夹着些许忧虑,甚至还有一些自嘲,仿佛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一般。说罢,他照着裴东来的膝盖窝就是一脚,直教白子猝不及防,扑通一下便结结实实的跪在了夜合树前。
裴东来听出寺卿刚刚那句话中的无可奈何,便不再反抗,只是央求一般喊道:“尉迟大人!”
“此为何树!”
“夜合树。”
“何人所种!”
“狄仁杰。”
“所寓何意!”
“属下不知。”
“棔曰夜合,一木一昏,黎明叶展,黄昏叶合!”
“尉迟大人!”又一声哀求一般。
“你跪够两个时辰,好好想想!”
“尉迟大人!”
现下被寒风一吹,尉迟真金完全清醒了过来,叫裴东来跪在这里,是让大理寺上下看的,是让薛勇看的,更是让高高在上的那个女人看的,大理寺不是没有铮铮正义铁骨,只是不能做不谙世事的愚忠之臣。这些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们辨忠奸分好坏,是挑起大理寺执法重任的钢铁脊柱,是值得自己豁出性命保护的人。今天,压住脾气最倔的裴东来,就是要稳住大理寺虎狼众人,与其让小人添油加醋的胡乱传话,不如让薛勇将此事直达天听。尉迟真金要借此事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若没有尉迟真金任这个大理寺卿,大理寺终究还是那个可堪重任的大理寺。
想到这里,尉迟真金认定了的事情便不容更改,他扭头寻找今天的首席看客:“薛勇何在?”
“属下在。”薛勇知道自己终究躲不过,只好快步跑上前来。
“看好你的下属跪够两个时辰。”尉迟真金故意将“你的”二字说的重了些。
“是!”薛勇听到那句加了重音的“你的下属”,竟然有些莫名的伤感,他偷偷看了看尉迟真金,不免替他担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