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真金抬头看着空中渐渐压下来的沉沉乌云,又将自己的计划快速审思一遍,现下这是最好的办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倾尽全力试它一试。
救出狄仁杰。
此刻的尉迟真金,再无他愿。他突然转身快速离开,将所有人诧异的眼光抛在脑后。
关严自己卧房的门,尉迟真金伸手摸向枕头下的褥子内,果然,那里塞有一封信。这是狄仁杰的习惯,他会把一些重要的信件等物塞在他自己的褥子内。
快速展开信笺,尉迟真金看到了熟悉至极的几行小字,却没有任何起首与落款:
“不论事态如何,卿莫急勿忧,我自有应对之策可保自身周全。她知你我交情颇深,且万般默契功高震主,对此早生忌惮。望卿诸事三思而行,切不可落人口实曰:蓄意包庇意图不轨。切记,事不关己独善己身,压裴用薛,适时称病避祸,此乃万全之策。”
字字锥心。
尉迟真金捏着信笺的手又紧了紧,一直盯着纸上劲瘦字体的视线渐渐模糊不清。想起狄仁杰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佛经里记载,世上有五种眼,曰:天眼、佛眼、法眼、慧眼和肉眼。肉身之眼,晦暗不明,见前不见后,见明不见暗,见近不见远。而大人你,破案神速心思缜密,独具慧眼;执掌大唐最高司法,再添法眼;见前见后、见明见暗、见近见远,藏有七窍玲珑心,或可再开佛眼?”尉迟真金不禁轻声叹气:此话应回赠于人杰怀英,且不说如此先见之明、洞察世事,虽身陷囹圄却依然舍身忘我、护己为先,就算他已开佛眼,也并非成佛,终斗不过魔。
尉迟真金将信笺扔入炉火内,看着它瞬间化作灰烬。此事,终不能如他所愿。自己确已明白他之深意,也知他之苦心,只是有些事情,若违背真实心意,不如不做。
只看那句“我自有应对之策可保自身周全”,便知他是在宽慰自己,尉迟真金心如刀绞。就算她没有杀他之意,那来俊臣是何人,心狠手辣恨他入骨,绝不会轻易放过捏在掌中的绊脚仇人;纵使侥幸逃得一命,也是要流放做奴,刑罚在身受尽凌辱,生不如死,还要背负一生的罪名。这等冤屈耻辱,他能忍、自己却不能忍!
为他洗清冤屈,势在必行。
尉迟真金豁然起身,撩起床沿垂下的布单子,伸手在床底下摸索着。他用力拽出摸到的第一个箱子,向上掀盖打了开来。这是个长三尺有余的木箱,中间竖着一个隔层,一边是满满半箱的血色珍珠,一边是厚厚一摞鲛绡纱。
看着这箱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尉迟真金不用想也能知道,这是狄仁杰放在这里的。
早在几年前,狄仁杰就对尉迟真金将钱财等贵重之物随便塞于柜中颇有微词,后来,他当着主人的面,把所有钱财归置到两个大箱子内,再将它们推入床下。日积月累,现在远远不止两个箱子,可是究竟身家几何,尉迟真金从没细究过。
现在要用到了,尉迟真金才发现自己四箱金砖,远远抵不过这一箱“旧友”所留之物。皆是身外财物,这箱另当别论。为保护鲛人安全,不负它之情谊,他宁可将价值连城的血珍珠藏于床下,也绝不为一己私利置他人于不利、陷自己于不义。
庄子曾曰:“夫以利和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收也。”那个合而不同的人,与自己乃是“以天属也”,君子之交,淡若水,清澈见底,心境澄明。“你我君子淡以亲。”尉迟真金悠悠道来,遂扭头看向窗外愈发阴郁的天空,静静的飘下了大朵的雪花。
若熬过寒冬,便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季。
小小一棵夜合树,虽无娇艳如血的花朵,却若寒梅一般,傲然立于风雪之中,硬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
裴东来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狄仁杰最后给自己留下的最大难题,就是隐忍,就是屈服。和他相争相斗这几年,自以为不差他三分,却不料终归还是败在他的手下,心有不甘,奈何不能救他出狱再一比高下。
雪飘落在白子鬓边,混如一色,让一旁裹紧厚毡披风的薛勇唏嘘不已:白子生性冷漠脾气暴燥,又好逞口舌之快,心内却善恶分明嫉恶如仇,朝堂树敌日益增多,若不是尉迟真金护其于羽翼之下,早已成众矢之的。今日一跪,虽杀其锐气,怕是也难驾驭。以自己对尉迟真金的了解,莫非他早已笃定,要将大理寺众人交与自己看护、他则要独自涉险为狄仁杰洗刷冤屈?倘若果真如此,不但叫自己身处两难境地、难以为人,他也将陷入重重险境,稍有不慎万劫不复。不行,自己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今日之事,可有对策瞒得住她?争取一些时间,再劝他莫要轻举妄动引火烧身。
薛勇越往深处细想,越觉心神不宁,竟惊出一身冷汗来。正在苦思冥想瞒上对策之时,却感有人近身,回过神来,看到手臂上搭着件披风的张训。
这是心疼裴东来了。
不等张训开口,薛勇挥了挥手,说道:“张训,你只知怕他受寒病倒,可知他关心过你吗?”
这句话,让几乎冻成冰人的裴东来突然有了反应,他僵硬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望着一脸不屑表情的薛勇。
“大人!这……”张训依然不知所措。
“刚刚信誓旦旦说要直诉二圣为狄仁杰申冤的裴东来裴大人,何时真正为忠心耿耿的属下们考虑过?”薛勇冷嘲热讽的口气,重新点燃了裴东来早已冻结的怒火。
“那句‘倘若降罪,属下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大家’,在乾元殿,不过当笑话听听而已,你若被降罪,上至寺卿少卿,”说着,薛勇猛然一指张训:“下至他们,统统获罪谁也逃不脱。若有缘,还可与罪加一等的狄仁杰狱中相见,大家还能比试一下,看看谁在来俊臣的酷刑下活的长久些。”
这些话,难听至极,却如当头棒喝,让猛然清醒的裴东来愣在那里心惊不已。
“裴东来,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寺卿大人羽翼下的雏鹰,你要学着自己飞翔,要学会如何闪避未知的危险,更要学会审时度势三思而行。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更值得你豁出性命去保护的人。”薛勇收起刚才的阴阳怪调,语重心长的说道。
“薛大人!”张训再憨厚老实,也听出薛勇话中所指,怎能不为其所动,扑通一声,当即跪在薛勇面前,泣不成声。
“棔曰夜合,一木一昏,黎明叶展,黄昏叶合。”裴东来幽幽说道:“狄仁杰,你又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