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薛勇接过张训手中的披风,给裴东来披上,又给他紧了紧。他竟然没有推拒。薛勇长出了一口气,这人算是想通了,可是还有一个执意而为的人,如何让他想通?
“张训,起来。”薛勇的口气,同样的毋庸置疑。
“薛大人。”张训抬头,看了看薛勇,又瞧了瞧裴东来,没有任何动作。
“起来。”薛勇加重了语气。
“是!大人!”张训不敢再有犹豫,立刻站起身来。
薛勇松了口气,嘱咐道:“去备了干净衣裤和热水,切记只可用温巾帕擦身。”
张训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于是求助似的看向裴东来,却只见他低着头,冻的瑟瑟发抖。张训立刻明白薛勇之意,心下感激万分:“谢大人关心!卑职这就去!”说罢,他便伸手去扶裴东来。
“不、到,时、时辰。”裴东来冻僵的嘴唇话也说不利索,却颇为用力的甩开张训搀扶他的手。
“想通最好,若想不通,也到了时辰。”薛勇看着朝自己迎面跑过来的邝照,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悄声说道。
“薛大人,尉迟大人有令:着少卿全权处理裴东来事宜。”邝照躬身抱拳,如实传达。
“那好。邝照,你帮张训将这犟驴架回去。”薛勇命令道。
“是!属下领命。”邝照再听薛勇命令,却感与之前的心境大相径庭,究竟为何,却难以言明。“薛大人,尉迟大人在正堂等你。”
“知道了。”薛勇再看裴东来,竟有些怜惜之意,面上他却正色道:“莫白白雪地里受冻,以后心里要敞亮些。”说罢,紧了紧衣领,踩着半寸厚的积雪,咯吱咯吱的走了。
“东来,薛大人是真人不露相啊。他可有为难于你?”邝照扶起裴东来,与张训一起合力将他抬起,难以掩饰的担心之态溢于言表。
“不算太坏。”裴东来说罢,微微一笑,闭上眼睛不再回应。
薛勇抖掉身上落雪,褪去披风交予一旁属下,深吸几口气,下定决心般转入正堂。
堂上端坐之人,神色平静,剑眉舒展,一副释然不计的姿态,倒与刚才后院见他判若两人。只是堂下四只木箱,不知有何用处。
“启禀尉迟大人,裴东来之事,已处理妥当。”薛勇行礼之时,只觉心跳异常,似有不祥预感。
“你坐。”尉迟真金用人不疑,既然已处理妥当,他便不再过问,只是一瞟侧边案几,示意薛勇坐下。
“谢大人。”薛勇心神愈发不宁,却不敢有任何表现,只好屈身入座。他这边身子一矮,那边便有人端上一碗热羊奶。
“本座有要事交予你办。”尉迟真金盯着薛勇,不紧不慢。
“大人直言便是。”薛勇自觉心脏都快跳了出来。
尉迟真金微微示意,堂下所候之人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将箱子一一打开,满满四箱金砖,金光灿灿,晃的人眼花。“这些金砖为本座之私,现以充公用。现下将它交予你支配,以备不时之需。”
“大人,这、这是何意?”薛勇顿感身上寒意消退,但觉额头有汗液渗出。
“只是叫你护寺中众人周全。”尉迟真金知道自己这是在为难薛勇,再准确些,便是在逼迫他,直逼得他无路可退,不得不从。薛勇是自己计划中最重要的角色,也是唯一的人选,不管用何种手段,都要让他别无他选。
薛勇一听,汗如雨下,慌忙起身跪下:“大人!万万不可!”
“薛少卿,照本座说的去做!”尉迟真金冷冷说道,随后一挥手,将左右几人屏退,继续说道:“你怕了?”
“属下……怕,怕……”薛勇一时语塞,倒不是没话说,只是不敢说。
“本座知道你在怕什么。今日之事,必定瞒不过她。本座也没想过要瞒她。”尉迟真金微微一笑:“本座都不怕,你怕什么?”
“大人!请三思而行!她的意思,不可违背!请大人独善己身、再护众人!万不可逆势而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自己刚刚还在打算怎么瞒上,这边这人却嫌事情闹的不够大。这下可好,这么些金砖,就算“以充公用”,也得禀报天后,想瞒也瞒不过去。
尉迟真金看着薛勇左右两难之色,轻轻叹息,真是不得已而为之,于是悠悠说道:“自古以来,顺势者掌控万事万物,然世事皆为逆势者所破,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本座心意已决,只求一搏。胜败不到,立时不可知也!”
这番话语,决无再绝。薛勇知道,他要赌一把,也要拼一拼,赌的是他和那人的性命,拼的是大理寺卿的尊严。也许只为救出那人,也许不止为救出那人。“大人既然心意已决,属下必当尽心尽力,护众人周全。”
“我之一意孤行,与任何人无关;你做好份内之事便可。去吧。”尉迟真金虽达目的,却觉愁闷难忍。
“那属下告退。”薛勇退出正堂,挥手招来一人:“去将正堂箱子搬上马车,我要即刻入宫。”
“是!”这人不敢怠慢,招呼了几个壮小伙,就去搬东西。
“早去一刻,多活一刻。”此时此刻,薛勇再回头细想此事,他确实将自己逼入死角,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之死角;反而是他,选的是条不归之路。
看着几人将箱子搬走,尉迟真金长吁一口气,将面前那碗羊奶一饮而尽,现在只需等天后下旨召见自己便可,不为他喊冤不为他求情,只愿亲自彻查此案,不论对错黑白,都要弄个清楚。如此一来,即可救他,也可将大理寺众人与此事撇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