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之英雄末路 第二十七节、如芒在背
作者:凡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貂裘裹身、雍容华贵的武后端坐在凤榻之上,娥眉耸参天,丰颊满光华,刚毅果敢不怒自威,君王气势威风凛凛。待来人将今日之事禀报完毕,她内心无名之火却冒三分。深深城府波澜不惊,她看了看殿中四个大箱子,继而眼波流转,望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的薛勇,厉声道:“好个正义凌然、怒压群雄!他是要告诉本宫,除他之外无人可管大理寺?!”

  “启禀天后,尉迟大人并无此意。天后日理万机,只是不愿天后再为此等小事忧心。”薛勇感觉内衫渐渐湿透。天后眼线众多,倘若刚才有半句假话,他迟早要落个欺君之罪脑袋搬家。

  “何为小事?再小的事也容不得他如此大做文章!”武后言辞凌厉,直教薛勇胆战心惊。

  武后自然明白,大理寺掌管全国刑律,经办大案要案不计其数,寺中上下人人身经百战皆不是等闲之辈,可谓践行大唐律法的中坚力量。她知道他们重情谊讲义气,想彻查狄仁杰一案,为公为私无可厚非,只是这位大理寺卿如此决绝,冒着触犯包庇纵容下属之罪的危险,为一个朝廷钦犯不惜将权力交予他人,这其中深意,武后自然了然于心:他还是反对酷吏治世。

  “天后息怒。”薛勇将头埋的更深,依然不敢多说话。

  “用不着他在这里做这个好人!”武后不可能不生气,只为尉迟真金反抗的貌似无声无息、却是无比的坚决彻底。这样的反抗,如芒在背、若鲠噎喉,恰恰能激起她最强烈的斗志,几乎就要掌握最高权力的女人,最容不得实权大臣忤逆自己,他们说不行,那她就非要做出个‘行’,让天下都来看看。“薛勇,你可能镇的住大理寺?”

  “臣……能!”薛勇想到自己刚刚压制住了裴东来,那其他人应该不在话下,于是咬牙承诺道。

  “好!薛勇,从今日起,大理寺所有事务由你总揽。寺中上下有品的无品的但凡是个人,没有本宫旨意不得擅自调动!本宫倒要看看,若没有尉迟真金,大理寺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大理寺!”武后知道,此时此刻,大理寺不能乱,不平之气能压则压,必要时只能杀一儆百。

  “是!微臣自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只是这‘充做公用’之物当如何处置?”薛勇问的小心翼翼。他自然知道,这些金砖,是尉迟真金让他上下打点破财消灾的。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自己看着办。”武后早知他的心思,交出这些钱财,不过是让薛勇骑虎难下,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再做何用她也并不计较。

  “微臣明白。若无其他旨意,微臣告退。”薛勇自然听出,那句“你自己看着办”便是逐客令,至于如何处置大理寺卿,他自然不敢问出口。

  武后没有说话,看着薛勇带着几人将箱子抬走后,她挥手招来一旁上官婉儿:“传本宫旨意:擢升来俊臣为左台御史中丞,与刑部侍郎周兴、大理寺卿尉迟真金三司会审狄仁杰逆反案,速判速决,不得有误!”

  “遵旨!”上官婉儿躬身接旨。

  “还有,告诉尉迟真金,让他专心审理此案,今后大理寺的任何事务不许再插手!”

  “是!”上官婉儿领旨退下。

  “尉迟真金,你不是要审么,本宫就让你好好审一审。”武后面上依然看不出是怒是恨,语气却格外冰冷。她知道他要护着寺中众人,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不但将他们护于翼下,也曾将自己挡于身后,这已经成了习惯,再改也难。此刻想把他们都撇干净,却把薛勇拉了进来,无非觉得薛勇是自己的人,在朝中上下自然好办事,若将大理寺全权交给他,他就能放下心来亲自彻查狄仁杰逆反案,不论功过是非则由他一人承担。哼,想的容易,自己偏不让他如愿。若狄仁杰被平了反,之前累累冤案重掀波澜,来俊臣和周兴只能做替罪羔羊,酷吏政治若被迫结束、想要东山再起则难上加难,此时距至高权力仅一步之遥万不可前功尽弃。若真的错,也只能一错再错,让它继续错下去吧。

  武后轻轻后仰靠在凤榻之上,微微合目,却露半分苦笑:“拔芒去鲠,破肉浸血,疼可忍,痛可忍,叛我者不可忍。”

  不出半个时辰,尉迟真金就接到了武后的口谕,只教他心中愁绪未解、却又缠上眉头:这样安排自己参与三司会审,明摆着不想为狄仁杰申冤。继续重用酷吏佞臣,必使朝堂多动荡、百姓少宁日,反者日众,一招不慎,李家王朝便会葬送于她手,自己曾向祖父誓言护国护法,而今政局如此、颜何存耳!

  越想越忧,心神不安;酷吏治世,如芒在背。

  摆在案几上的晚膳,分毫未动,早已冰凉不得入口。蓦然回神,不知入夜几时?尉迟真金这才想起半天不闻人声来往。思绪万千毫无倦意,尉迟真金起身取过披风,转出正堂,却有刺骨寒风夹杂着大片冰凉扑面而来。外头风雪正紧。天沉夜深,肃穆沉寂的大理寺内,不见一点灯光。他这才发觉,竟已入子夜。

  踏着寸余积雪,充耳是咯咯吱吱将浮雪压实的声音,只留下一行孤独的脚印,更显形单影只销魂憔悴。不知不觉间,尉迟真金已行至后院,远远看到那瘦硬小树,寒风中左右摇摆,躲无处躲,避无可避,在肆虐的风雪中被任意凌辱。

  见得此景,尉迟真金却闪身离开。

  不大会儿的工夫,他手中抱些干草再拎捆草绳,复又转了回来。蹲身屈膝,先给树干围一层干草,再将草绳一圈一圈的紧紧缠于干草之上,很快,这棵小树就被他从下至上缠了个结结实实。

  “如此便可经风傲雪。”他蹲下身来看着自己的杰作,自我安慰道。

  伸手压住那缠于树干之上的粗糙草纹,任黑色披风铺展在茫茫雪白之上,片片晶莹之花在他身上安静的绽放。

  “愁情萦绕魂,寒意侵彻身。

  冬至独踏雪,春来可逢君?”

  悠悠吟出信手拈来的诗句,但觉两边侧脸有温热的水滴划过。只道飞雪不晓人情世故、不知寻得更好的去处,却飘在自己眼眉之际融化成水滴,最终滴落在积雪之上,也只能砸出几个浅浅的小坑,落得个瞬间冰封沉寂的下场。

  若想冰雪消融,难道只能等到春天?只怕这棔树再也扛不住这风霜雪雨,再也等不来春暖花开。

  “呃啊!”他突然一声怒吼,整个人半起身向后倒去,扑的一声仰面陷入积雪之中。森森寒意顿时从身下传来,却感双手覆下积雪渐渐融化,手指间水润冰凉,手掌中微微发热。

  浓密修长的红色睫毛,粘着银色雪花轻轻颤抖;清澈明净的湛蓝眼底,映着满天飞舞的小小身影,随着一口暖暖的呵气,它们便消失不见了。

  “逆势而为,奋力一博,胜败不到,未可知也!”

  他坚信,春天就握在自己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