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还算干净的麦草铺上，耳边不是老狱友震天响的鼾声，便是新狱友隐隐作痛和暗暗咒骂之声。看到拿酒回来暖身的狱卒，身上还粘着大片莹白，想必外头雪下得正紧，狄仁杰随即揉了揉身上尺寸过小的被子，里头的棉花早已结成一块一块的疙瘩，保暖作用差强人意不说，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道，不晓得它的前任主人是否还活着。因为牢房狭小且人满为患，狄仁杰挤在一排皮糙肉厚的老爷儿们中间，感觉这数九寒天倒也没想象中那么寒冷。

　　“孤影照梦魂，寒寝堪遮身。

　　执意傲春雪，莫道不逢君。”

　　吟完有感而发的诗句，狄仁杰伸手摸向眼角的红肿，瞬时火辣辣的疼痛钻心挠肺，虽已入子夜，他却根本无法入眠，心里还是牵挂那人，生怕他因为自己惹祸上身。若他知晓她执意重用酷吏、有意不为自己平反，那事态发展便远不在自己预料之中了。提前留下几句劝诫之言，只是以防万一，却不幸真的言中，此时却不知是该为自己的未卜先知暗暗自喜还是痛哭流涕。

　　迷迷瞪瞪的不知到了何时，狄仁杰便侧身躺了下去，竟一夜无梦。再一睁开眼睛，却是被狱卒打开牢门时带动锁链的声音吵醒，两个狱卒骂骂咧咧的叫狄仁杰快点起来，有人要提审于他。

　　刹那间四周投来同情的目光，看得狄仁杰心里直发毛，看来这种缩头鸟也不好做啊。他干咳了一声掩饰不安的情绪，假装无所畏惧的随狱卒出了牢门。

　　原来，狄仁杰还未上刑便即刻招供的行为让来俊臣手下监察御史王德寿眼前一亮，于是萌发了在他的身上下点功夫、为自己升官发财垫点儿基石的想法。所以，他瞅着来俊臣不在狱中监审的空隙，一大早便叫两个狱卒带出不明所以的狄仁杰。

　　首先，照例是阴阳怪气的嘘寒问暖：“大唐神探狄仁杰，可还住得惯这小小台狱？”王德寿虽笑容可掬，但只一眼便可看出他绝没安好心。

　　“托各位大人的福，倒也清闲。”狄仁杰左右看了看，没有安排特殊刑具，那就是别有用心。

　　“狄大人莫怕，王某人今日不给你用刑。”王德寿先给狄仁杰宽了心。

　　“那王大人提审狄某所谓何事？狄某昨日便认罪了。”狄仁杰一听不用刑，于是稍稍放了心，撑大了胆子问道。

　　几句问答可有可无，听到狄仁杰直问重点，王德寿也迫不及待直奔主题，凑进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狄钦差您真是识时务的俊杰。既然已经承认逆反之罪，我看您不如戴罪立功，再牵连几个人进来如何？”

　　狄仁杰心想现在自己虽然是个破罐子，但是他还不想就此破摔，于是假装不甚明白的问道：“你什么意思？”

　　王德寿笑的谄媚至极，四周环顾了一圈后，悄悄凑到了狄仁杰的耳根处：“狄钦差可以把你的下属们招几个出来，你完全可以说你在反对天后垂帘听政的时候，他们一旁随声附和，逆反之态可憎可恨；或者可以先把你的死对头裴东来拉下水，说不定还可以减免你的罪刑。”

　　狄仁杰听到王德寿的“建议”后，愣了一愣，眨巴了几下乌青的眼睛，突然拍着大腿嚎啕不已，手镣随动作发出的金属碰撞声配合着他高而尖的嚎叫，万分刺耳，王德寿先是吓了一跳，而后怒喝道：“闭嘴！”狄仁杰倒是听话的闭了嘴，却紧接着就耍赖似的躺在地上来回打滚，还用脑袋用力地去碰地，弄得他周身上下即刻尘土飞扬，不但让他的鼻青脸肿再添灰头土脸，额头也渗出血来。这突如其来的市井泼妇般的自残行为，倒叫王德寿等人惊诧不已，只得慌忙上去阻拦。

　　这样不顾几人阻拦、颇为卖力的表演了半天，狄仁杰也累了，于是又跪在地上，双手握拳一边不停的捶着自己的胸，一边高声喊道：“皇天啊！后土啊！怎么可以让我狄仁杰做这种不得好死的事情啊！”

　　王德寿担任酷吏多年，审讯犯人无数，却从来没有见过哪位文人高官搞过这样的无赖把戏，一时间竟完全无计可施，又怕时间一长狄仁杰搞出新的花样惊动了来俊臣，无奈之下只好急忙叫人将他收监。

　　王德寿目送依然哼哼唧唧哽咽不已的狄仁杰被狱卒架着扔入牢房，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终是落空，不免心生不满啐了一口道：“呸！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就在牢里等死吧！哼！”随后他甩袖而去。

　　狄仁杰一个趔趄被推入牢内，即刻迎上一众人等关切的目光，李嗣真问道：“狄大人可受了皮肉之苦？额上怎会有血！？”

　　狄仁杰笑着摇了摇头，扶着墙坐下，用袖子胡乱抹了下额头，神秘兮兮的小声道：“自然没有受苦。这只是小伤而已。王德寿大人有一事不明，请教狄某而已。”

　　众人疑惑不解：“所问何事？”

　　狄仁杰忍着笑说道：“王大人看到一只狗路过，就问狄某道：是狼（侍郎）是狗？”

　　两个只隔一排木栏的牢房，即刻小声哧哧哄笑起来。

　　狄仁杰嘘了一声，大家立刻鸦雀无声。他继续轻声说道：“我说：自然是狗。”

　　魏元忠隔着木栏瞟了他一眼，早猜出狄仁杰要说什么，这“笑话”可不怎么好笑。

　　一群狱友围着狄仁杰问道：“何以知之？”

　　狄仁杰看大家这么给面子，自然兴致勃勃：“王大人也是这么问的。”

　　于是大家轻声嬉笑着问他如何回答的。

　　狄仁杰依旧不紧不慢道：“我回答说：两点以别狗与狼。其一视其尾之上下有别，下垂是狼，上竖（尚书）是狗；其二视其所食之物而知，狼只吃肉，而狗是遇肉吃肉、遇屎（御史）吃屎。”

　　又是一阵强压声音的集体大笑。

　　魏元忠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悠然说道：“狄大人也是做过侍御史的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啊。”

　　随着又一阵无声大笑不止，竟活活叫几位前任朝廷大员憋出了眼泪。

　　魏元忠是服了狄仁杰了，为了少些皮肉之苦即刻认罪不说，现在还有闲情在这里含沙射影的讲笑话，以为来俊臣和周兴傻到听不出来？还好这里都是对这二人恨之入骨的同命相连之人，剩下的就只有几个脑子根本不够用的牢头狱卒，不然狄仁杰这顿皮肉之苦肯定是躲不掉的。还有笑话中指桑骂槐的“上竖是狗”，若不是在取笑软弱无能的刑部尚书，就是讽刺与周、来二人勾结的礼部尚书武承嗣。魏元忠想到此处，暗暗赞叹道：“狄仁杰，果然‘人杰’也，苦中作乐真性情，嬉笑怒骂皆文章。”

　　“老魏哦，你莫要生气，我没有说你。”狄仁杰的语气又引得一阵无声大笑，让一旁的魏元忠也忍俊不禁，直憋得身上伤口疼痛不已。只是这笑很快便戛然而止，因为前头牢房的狱友用手势传过话来：“来俊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