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之英雄末路 第二十九节、沁血而书
作者:凡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一时间,除了刑讯室传出每日从早听到晚的严刑拷问之声,狱内只剩沉沉的死寂。刚刚还轻声说笑的犯人们,全部靠墙坐下低头不语。

  来俊臣身着四品官服,楚楚衣冠、款款步履,配腰鱼袋随而摆动。他立足颔首看着眼前曾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魏元忠,不无嘲讽的说道:“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魏大人向来瞧不起本官,又可曾想到会有今天?”

  “来俊臣!就你也配做御史中丞!不过是一条吃屎的狗而已!”魏元忠挣扎着站起身来,忍着伤痛怒吼道。他本是正人君子,骂人的话会的不多,一时气急,竟把刚刚狄仁杰骂来俊臣的暗语明着说了出来。

  来俊臣没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冷哼一声挥手示下,几个狱卒打开牢门鱼贯而入,将魏元忠、裴行本、李嗣真等六人连推带攘拽了出来,意欲继续昨日之拷问。

  “来俊臣!我魏元忠死也不会如你所愿!”死寂的牢房内只听到魏元忠愤恨大骂的声音。

  狄仁杰眼看着这六人又被拽了出去,虽气愤难忍,却又不敢多言,只得低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狄仁杰,有人想救你。”来俊臣盯着狄仁杰看了半天,突然说道。

  这句话叫狄仁杰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魔鬼,居然想从那里渴望多一点有关他的消息。

  “他觉得仅凭其一己之力,便可将半截身埋黄土的你拉出鬼门关?痴人说梦罢了。”来俊臣冷冷一笑,以一位胜利者的姿态轻蔑的看着狄仁杰:"他这是引火烧身。你,便是害他的火!”来俊臣故意将“你”这个字说的重了几分,他很想挑战下狄仁杰容忍的极限。

  纵使听到来俊臣如此毫无道理的因果联系,狄仁杰依旧沉默不语,脑中翻江倒海思绪万千,根本没有心思理会他的恣意挑衅之语。

  来俊臣则在一旁咬牙切齿恨其不怒,意欲多说几句,再一想到狄仁杰来日不多,却又自觉无趣,只好忿忿离去。

  事态发展至此,以狄仁杰对尉迟真金的了解,竟没有过多意料之外的感觉,只是心如刀割般无法取舍,尉迟真金的一意孤行、对他来说究竟是幸与不幸?尉迟没有听从他的劝诫之言,不顾自身危险重重,誓要为他申冤昭雪,难道是他的不幸?如果尉迟遵照他之嘱咐,为求自保弃他于不顾,可是他的幸事?他二人虽心境相通,但为人处事却大相径庭,所以可以取长补短配合无间,几年来虽多番艰险、屡次徘徊于生死一线,却是游刃有余所向披靡。他此刻依旧选择与他并肩而战、奋力一搏,此幸否?不幸否?实乃万幸也,至交如此、夫复何求!狄仁杰费尽心思算天算地,终算不过他此时的“言行随心意”。他一心要救自己,却又不止是在救自己;正如他持锏谏言,一心要护他周全,却又不止是护他周全。乌云遮日,朝堂暗涩,身担重任岂能坐视不理?只是他之一意孤行,恰如火中取栗,棋行险招,意欲助他一臂之力,奈何身陷囹圄自身难保。

  狄仁杰自感无能为力,一声长叹却引来一旁狱友相问:“狄大人何故哀叹?是否有未了心事?”

  狄仁杰只好点头道:“三五好友,几句体己,怎奈不能鸿雁传书。”

  这人道:“没有鸿雁,却有他们。”说着,他指了指来回忙碌的狱卒。

  狄仁杰眉头一皱眼波一转:“兄台是说这个?”说着,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囚服。

  这人点头道:“正是。锦衣为纸,蘸血为墨,而后塞于衣被中,偷偷请了他们转与家人拆洗,神不知鬼不觉。”

  狄仁杰心内一喜,又问道:“可有人送了出去?”

  这人苦笑道:“自然有人送了出去。入了这个门朝不保夕,也有人害怕绝笔难以送达家人,便早早写了藏于衣裤中,若家人来收尸,必定仔细入殓,也便看到了。”

  另一人接着说道:“他们检查只是揉搓着试探是否有纸张等物,布棉之类查不出来。为求些钱财,这些贪婪之徒受托送、取皆迅速。”

  “那何时书写最好?”狄仁杰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轻声问道。

  “现在。”这二人神秘兮兮的异口同声道。

  “不等到夜里?”狄仁杰诧异不已。

  “夜里太暗,血迹不比墨迹流畅,书写颇为困难。我们都是等新进犯人被审问时才写,那时他们争相审讯以求立功,对我们看管很松。”

  “那我此时能写么?”狄仁杰环顾四周,果然不见狱卒身影,只闻那边审讯惨叫怒喝嘈杂无比。

  “我们替你望风,以咳嗽为令。你去那僻静角落,动作要快。”

  狄仁杰努力平复着激动紧张的心情,将要写的内容审思几遍,确信无误后,将手伸进棉衣内,用力将亵衣前摆撕下一块,悄悄挪到那个被那两人围住的角落里。

  没有丝毫的犹豫,狄仁杰用力咬破自己右手食指,开始奋力疾书,不过才写几字,出血便减少渐无,他立刻咬破中指继续写下去。最后,他在角落写下“转薛”二字,这才将衣片快速塞入怀中,一切动作谨小慎微一气呵成,狄仁杰心中暗喜:实乃天时地利人和,此事可成矣!

  等他将血书写完,右手五指皆损,且有三指一损再损,指腹已无完肤。不顾五指连心之痛,狄仁杰谢过那二人,又偷偷将那血书往内怀紧了紧。

  只需等来俊臣不在时寻得合适时机将血书送出去便好。狄仁杰自记事起便从未乞求上苍怜悯、佑其成事,他一向只信谋而后动事在人为,而唯独此刻,他双手合十,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仙家佛祖、牛鬼蛇神全求了个遍。机会往往可遇不可求,他不能对不起那六位仁人志士给自己争取来的宝贵书写时间,若能将血书上达天后,纵使不能为他们平反,兴许能保他们活命,更重要的是,自呈冤情也可助尉迟真金反抗酷吏治世一臂之力。

  就在狄仁杰满怀希望跃跃欲试之时,李嗣真、裴行本二人浑身是血的被狱卒拖入牢内,这边几人赶忙迎上前去将几近昏迷的二人接了过来,轻手轻脚的将他们放在草铺之上。

  那边狱卒锁好牢门啐了一口道:“不识好歹的东西!骨头再硬、硬得过爷的刑具?早些招供也省了爷不少力气!晦气玩意儿!”

  等那凶神恶煞般的狱卒走远,狄仁杰才开口劝慰道:“你二人何苦受罪!终究是挨不过这样的酷刑!何不早些服软。”

  李嗣真强打精神微微一笑道:“若陷害李某逆反不忠也就罢了,偏要我承认你在潞州办案时与我交情颇深,是因一同密谋反对天后垂帘听政。这等陷害他人之事,实乃我之不齿。可……咳咳咳!”不待说完,李嗣真一阵急促的咳嗽,竟吐出口鲜血来。

  “李兄,狄某害苦了你啊!”狄仁杰看到挚友受难,自责颇甚,悲愤难平。

  “狄大人何必自责!我等心中自知,获罪皆因屡次反对酷吏行径,且恰好与你私交甚好,便被他们拿来大做文章,以结党营私、密谋反对天后垂帘听政为由,将罪名强加于身。酷刑在身,别无他法,只好认罪。倒是我二人连累了你啊。”裴行本痛心疾首,无奈至极。

  几人正在自责之时,魏元忠等四人也被拖拽入牢。只是魏元忠死不认罪受刑最重,已经血肉模糊不省人事,而其他三人被逼无奈,皆已认罪画押。

  狄仁杰看着眼前惨景,暗暗咬牙,誓要将血书送出暗牢、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