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低着头弓着背，双手不住的晃动着腕上拷着的粗铁镣，脚踝也拖着沉重的脚镣，蹭着地面走过的鞋底发出拖沓的磨擦之声，整个人发出叮零哐啷的声音，刺耳至极。他吊儿郎当、极度散漫的神态，叫人根本无法相信这人曾是大理寺一名堂堂五品寺丞。

　　就这样被押着走进了御史台的正堂。站在大堂中央，狄仁杰很守规矩的跪了下去：“案犯狄仁杰，叩见三司大人！”

　　“狄仁杰，你抬起头来。”周兴颇为不怀好意的命令道。

　　于是狄仁杰非常听话的抬起了头。这一抬头，他便正正的对上了稳坐堂上中间席位的尉迟真金。

　　正对上那样的眼神，如钢针，直刺狄仁杰心底。这双眼睛中，透着伤痛，掺着无奈，燃着怒火，夹着恨意，深深的自责，淡淡的忧愁，毫不掩饰的执着恣意，一意孤行的决绝笃定。

　　想见却又不敢见。

　　狄仁杰一狠心，看着他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颜，这样伤痕累累、肮脏失态的自己，本不该让他看见。可是现在，他只想告诉他：自己活得很好。

　　不过，他却又憔悴了许多。

　　只是日余未见，怎的就如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自从狄仁杰拖着满身累赘热闹非凡的出现在他的视线，尉迟真金就再也没有挪开过目光。肮脏臃肿的囚服，胡乱束起的发髻，自暴自弃的神态，毫无抵抗的沉默。只是一个见不到面的身影，已经让他心如刀绞。

　　想见却又不忍见。

　　尉迟真金一狠心，正正的对上狄仁杰受命抬起的目光。这样的狄仁杰，只需一眼而已，就已成为他心中最深的伤痕。

　　血肉模糊的额头，乌青的眼眶，肿起的颧骨，破裂的嘴唇，灰头土脸蓬头垢面，有些扭曲的微笑，唯有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充满了见到自己后那难以掩饰的惊喜和笑意，还能闪烁出旧时常有的一丝狡黠之色。他在狱中这般委屈，恰如强加于他之切身。

　　很显然，他活得很不好。

　　一时间二人相视无言，却胜似万语千言。

　　“狄仁杰，你可知罪？”周兴看着这二人悄无声息的心有灵犀，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于是直接步入正题，厉声问道。

　　“我知罪。”狄仁杰目不斜视，字字铿锵。

　　“所犯何罪？”来俊臣倒是颇沉得住气。

　　“逆反罪。”

　　“这些便是全国各地上交的举报信件，还有朝中大臣弹劾你的奏章。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周兴拍了拍案上一沓书信，竟也义正辞严道。

　　“反是实。”狄仁杰怀揣沁血之书，此刻面对大唐最高司法有冤不能申，有屈不能诉，却只能淡淡的说出这三个字。

　　“倒是识些实务。还有这些，是李嗣真、裴行本、任之古、崔宣礼、卢献等人的供词，他们皆指认你拉拢他们结党营私、意欲反对天后垂帘听政，可是实？”周兴趁热打铁道。

　　“反是实。”今日清晨，来俊臣颇为着急的酷刑拷打这六人、迫使其签字画押，不就是要为自己坐实“逆反罪”的罪名么？还有来俊臣那句突如其来的“有人想救你”，现在连起来想，这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不管尉迟真金用了何种方法参与三司会审，都教周、来二人如坐针毡，于是他们决定以那五人口供为最终罪证、并将审讯日期提前到今日以速断速决给自己定了量刑，从此绝了尉迟给自己翻案的念头。这些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推断之中，只是没有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怕是尉迟真金，也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有丝毫准备便被迫坐于堂上，此刻面对所谓的“铁证如山”也是束手无策。

　　“尉迟大人，可有异议？人证现在台狱关押，尉迟大人可以随便提审。”来俊臣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位大理寺卿，于是走个审讯程序惺惺作态罢了。

　　尉迟真金静静的没有表态。他的意见已经无足轻重了，何必跳梁小丑般叫小人看了笑话。死刑终决之权，还在天后手中攥着，这就是说：一切还有回旋余地。只要再求得一些时间，形势必可在自己手中逆转。

　　“若无异议，那本官就宣布初判结果了：狄仁杰所犯逆反大罪，罪无可赦。故：初判为死刑，以呈天后决断。”周兴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将狄仁杰置于死地。

　　“狄仁杰，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来俊臣觉得狄仁杰平静的有些异常，于是略带试探性的问道。

　　“罪人狄仁杰，只一事相求。”狄仁杰这话明则在回答来俊臣，实则在说给尉迟真金听。

　　“说吧。”周兴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舍身难以取义，吾心天地可鉴。自觉罪无可赦，以保全尸入土。”狄仁杰全心全意的盯着尉迟真金，视他人若无物。

　　“本官自会请示圣意，尽量为你留得全尸、入土为安。”听到狄仁杰的要求，来俊臣非常满意，尤其是当着尉迟真金的面说出来，听着真是说不出的痛快舒畅。证据确凿，料他狄仁杰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尉迟真金听得此言不由得一惊，整个审讯过程中，狄仁杰之话少之又少，不是“反是实”便是“我知罪”，既然已是一死，他就不会多要求什么，怎么现在突然说了这么多无关痛痒的话？此时此刻，这话不该出自狄仁杰之口，倒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那他到底在掩饰什么？

　　“舍身、吾心、自觉、以保……”

　　“舍、吾、自、保！”

　　看到尉迟真金突然双目一瞠，显然是明白了自己话里有话，狄仁杰会心一笑，再无他求。

　　“来呀，把罪犯狄仁杰押回大牢。待本官奏请圣意后择日宣布最终判决。”来俊臣一声令下，两个狱卒即刻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拉起还在跪着的狄仁杰。

　　狄仁杰最后再次望向尉迟真金，淡淡的笑意漾在嘴角，默默站起身来，恰如生死诀别一般，用温柔目光向他传递着唯一的心愿：卿舍吾自保，狄死而无憾。

　　尉迟真金显然读懂了他的目光，他毫不示弱的回瞪着狄仁杰，略显苍白的双唇微微颤抖，毫无声息的吐出两个字。

　　只有狄仁杰读懂了那两个字：“等我”。

　　不待狄仁杰再做出任何反应，两个狱卒便将他推出门去。

　　“等我……救你。”那已出口的两个字，教狄仁杰痛彻心扉；那并未出口的两个字，再教他生不如死。

　　狄仁杰一路失魂落魄，摇摇晃晃回到牢内，一个失足竟几乎跌倒。

　　依旧靠墙席地而坐，恍惚中狄仁杰反复念道：

　　“执意傲春雪，莫道不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