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声音很疲惫,“我妈生病了,我一直在医院,手机没电、然后自动关机了。”
我坐起身子,“生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电话那一端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不再了,又缓缓听到:“很严重很严重的病...”
我呼吸一窒,很严重很严重的病?
我不敢深想。“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医院吗?”
“刚到家,早上我姐去医院替我。”
“我去你家找你,好不好?”
“我来接你。”
我很坚定:“不要,你肯定很累了,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来。”
起床,刷牙洗脸,快速收拾自己,我就准备出门了。
老爸老妈已经起床,做好了早饭,正坐在餐桌上。
“周六你起这么早?”老妈一脸见鬼的表情。
老爸放下手里的牧城日报,说到:“安久,过来吃早饭吧。”
我摆摆手,在玄关换鞋,嘴里忙不迭:“来不及,先走了。”
老妈冷哼:“赶着去投胎哪。”
按着杨醒告诉我的地址,半个小时后,我就赶到了杨醒的家。
他家在牧城一个新楼盘小区,我在小区门口的早点铺,买了小笼包、烧麦和豆浆。
当我站在他家门口,按响门铃。
很意外,门瞬间打开了。
杨醒就这样站在我的面前,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夹克,整个人都很疲惫。
不知为何,我很冲动地上前抱着他。好像我们久别重逢,可是明明只是一夜没见,昨天早上我都还在他怀里醒来。
杨醒也回抱着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一个恋人间普通的拥抱,在这个静谧的早晨,慢慢地占据整个空间。
随后,他拉着我坐在沙发上。我把塑料袋摊在茶几上,取出早点和豆浆。
我递给他一杯豆浆,他接过,却又放在了茶几上,“你吃吧,我没胃口。”
“不行,多少吃点。我陪你。”
温热的豆浆重新放到他的手里,我看着他对着吸管喝,我也开始祭拜自己的五脏庙。
吃完早饭后,杨醒拉着我靠在他的肩膀,我听见他在耳边一点一点讲:“三年前,我爸出车祸意外去世。也是同一年,我妈说她老是手臂酸痛,去医院拍片,医生说可能是肺癌,她在医院里彻底检查了一个月,并没有查出肺癌,确诊是肺部积水和肺大泡,还有一点肺部阴影。后来,我妈每年都会体检还有治疗。只是..."他顿了顿,接着说:“这个病还是找到了她,昨天我妈在家里摔倒昏迷,幸亏当时我姐在,送她去了医院抢救,我姐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
“杨醒...”我侧着头看他,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妈和我姐隐瞒了我一个月,国庆的时候,我妈吐痰咳出血,去医院,就已经出来了。肺癌晚期,已经转移到头部。脑部肿瘤5.5厘米大小,肺部肿瘤有20至30个,大小不同。这些都是昨天医生告诉我的。医生说,我妈的体质很差,不适合手术,也不适合化疗。我妈自己也不想遭这份罪。可是,我眼睁睁看着她昨天晚上一夜痛得睡不着,我却无能为力...”
我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他好像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是我知道,这个男人,他的心里很悲痛很自责。
“杨醒...”我突然觉得自己真得很笨,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他,我只能念着他的名字。
他一下子抱住了我,嘴里呢喃:“安久,这种感觉又来了,三年前我爸去世,那种晴天霹雳的感觉又来了。”
我默默承受着他附在我肩上的重量,轻拍他的后背。
“你不能被打倒,你现在需要休息。”我说。
我站起身,拉着杨醒的手,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卧房。我帮他脱下身上的
夹克,他躺在床上,然后我帮他盖了盖被子。
“好好睡一觉。”
他拉住我的手:“冷,陪我一起,好不好。”
说完,他还自动向左边挪了挪。看着他的眼神,我根本没法拒绝。我点点头,散下围巾,脱下身上的呢子大衣,脱下打底裤,也钻进了被窝里。
我们两个人就像两块有吸引力的磁铁,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在被窝之下,相互取暖。
杨醒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声在我耳畔有条不紊地响起,比往常会沉一些。他很累啊,身体疲倦,心更累。
对于他这样一个不过27岁的男人,父亲意外离世,而母亲也岌岌可危,他的心里在承受着怎样的打击。我不是当事人,我没有办法体会他的痛苦。但是,我是他的爱人,我好心疼,我会一直陪伴着他,这也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昨天,他还戏谑,他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想带我见见他的妈妈。可今天,却是这样的局面。不知是昨晚休息不好,还是心里压抑,我也慢慢地睡过去了。
*
傍晚,杨醒带我来到了市人医。我们牧城唯一的一家三甲医院。
住院部5楼肿瘤科。
看到肿瘤科这三个字。我的心里就像蒙了一层阴影,很不好受。
杨醒拉着我的右手,走进了一间病房。而我的左手,拿着一捧鲜花。
粉色的康乃馨。香气扑鼻,娇艳欲滴。
代表着老师,也代表着妈妈。
只见一个老人穿着病服靠在床头,她带着一副眼镜。床上的小桌上还放着骨头汤,床边站着一个穿着皮草的中年女人。
之前杨醒就说过,他的母亲40岁生下了他,想来现在也67岁了。之前一直没有什么概念,如今真正的站在面前看到她,又是另一种感受。
“妈,安久来看你了。”杨醒拉着我站在病床旁边,然后又叫了旁边的女人一声“姐”。
老人慢慢抬头,看到了我。她的嘴边慢慢挂起笑容,她开始仔细端详我。
“秦老师,您好。”我把手里的花递到她的手边,她接过,笑容依旧。好像,她现在精神还不错。
我又看向一旁杨醒的姐姐,她也在打量我,我有些不好意,对着她脆生生叫了一句:“姐姐,你好。”
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在场的三个人,包括杨醒,都笑了,这还是今天第一次看到杨醒笑呢。
杨醒的姐姐满眼都是笑,对着我说:“这就是小彤电话里头一口一个的小舅妈啊,果然是漂亮小姑娘,我这都该是做你妈的年龄了,今天也是托阿醒的福,被叫一声姐。”
“姐,你别打趣她了,把她吓跑了,我跟你急。”杨醒替我解围。
“安久,你过来,坐我身边来。”床上的老人笑着向我招手。
“是,秦老师。”我脆生生地应着。
我说完后,杨醒的姐姐更是哈哈大笑了,“阿醒啊,你的小女朋友可真有意思。”
杨醒抿了抿嘴,不置可否。
秦老师发话:“好了,小敏,你也该走了,还不去接轩轩放学。”
“是,秦老师。”杨醒姐姐模仿我的话,然后踏着高跟皮靴,离开了。
随后,杨醒也离开病房,去找主治医生,了解他母亲的情况。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伸出了手,我急忙也伸出自己的手,然后她的手轻轻地盖在我的手背上。我很仔细地观察了她的手,很瘦,甚至青筋都很明显。
“安久,阿醒一直有和我说到你,今天终于见到了。我很高兴。”她第一句。
第二句:“阿醒应该和你说我的情况了,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我没有多少日子了。”
我嗓子一紧,连忙开口:“秦老师,您别这么说。”
她微笑着摇摇头,说了第三句:“我活了一把年纪,什么都看得开。大女儿不用我操心,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阿醒。我把阿醒交给你了,他的父亲比我走得还早,以后,他只有你一个人。”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瞬间红了眼。一滴眼泪不受控制,滴到了她的手背上。我赶紧抹了抹眼泪。
她从自己的手上摘下一样物件,然后戴在了我右手无名指上。我的眼里充盈着泪光,只看到翠绿翠绿的一点。
“这是当年阿醒的奶奶给我的翡翠戒指,现在我也交给你。好了,不许哭。”
我抚摸着无名指上的那温润一点,哽咽着,向着她郑重承诺:“秦老师,我会一直陪着他。”
她始终都在微笑着,加深着脸上的皱纹。“乖孩子,你的爸爸妈妈是我的学生,但是你不是。还叫我秦老师呢,是不是该改口了。”
我愣了愣,酝酿了好一会,才叫了一声:“妈妈。”
“哎,这下我真的没有遗憾了。”她的语气很轻松。
我自己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我会对着不是王美云女士的另外一个人,甚至她是老妈的老师,甚至她的年纪大了好多、快要70岁,我居然叫了她“妈妈”。
只因为,她的身份,她是杨醒的妈妈。
“安久啊,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我打心眼里喜欢你。阿醒能够找到你,也是他的服气。”
不知为何,我一听到她的话,我就想哭。我的情绪仿佛一直在那个点,上下起伏。此刻,我又在哽咽:“不是,我没有哪里好。遇到他,才是我的服气。谢谢您,生下了他。还答应相亲,创造机会,撮合我们。”
她笑得很开心:“好了,好了,原来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你再哭,等会阿醒回来,会觉得是我在欺负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