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有云:大登科,金榜题名日;小登科,洞房花烛夜。
天色渐晚,宫中四处都掌上了灯,照得天空都泛着橘色的光芒。寝殿之中灯火透亮,沈月晗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的人儿,又转头看了围在身边替代了宫女的四个姐姐,一时也是别扭。
长乐、淑宁、端和、乐安,大齐景熹朝年长些的四个帝姬,此时围着自家小妹,忙不迭的为她扑粉绾发带平安锁整理衣物。
沈月晗敢说,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罪!从早上开始,她几乎连一口水都没得喝,就开始拜别自家母后,本就饿,还磕头磕得头昏眼花,最后还一一到四位兄长那里讨了红包,饿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时候,又有教养姑姑来告知今晚的洞房之事,还很“贴心”的给她准备了开裆裤,免得她与驸马两人相对不好意思。等教养姑姑走了,皇后又来说了些什么,刚端上粳米粥,还没喝上一口,便被四个姐姐拉到了妆镜前开始打扮。
脸上已经被姐姐们涂上了厚厚的粉,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要如此——不然新妇一脸菜色,新郎又会做什么感想?
淑宁为沈月晗挂上平安锁,丹凤眼斜斜一扬:“我说你,哭嫁哭嫁,你倒是哭一哭呢。”她话音刚落,便被端和扯住,笑着打趣,“是呢是呢,小妹且想想二姐姐出嫁之时,那哭得才叫个肝肠寸断。晓得的是她舍不得咱们,不晓得的,还以为是谁逼她嫁了呢。”
淑宁一双凤目中立时迸出怒意来,伸手便向着端和:“瞧我不撕了你这张嘴!”端和笑着躲,撞在了长乐身上,被其制止:“好啦好啦,这么多年了,还跟孩子似的。”又将一个小巧的饼子拢到沈月晗袖子里,低声嘱咐,“你上了轿就吃了,一会子饿得没了力气,可了不得。”
沈月晗接过,简直觉得自家姐姐就是天使的化身!不过什么“饿得没了力气”,现在她就算是看见一头生猪都想直接生吞了,力气什么的,早就不知道是何物了。
长乐看着妹妹,忽然一笑。如今宓儿也出嫁了,她也算是了了许多心愿。门外已经传来礼官的声音:“帝姬,吉时已到,该上轿了。”
屋子里立即被搅动起来,四个当姐姐的自小也是娇生惯养,手忙脚乱无果,还是红鸾端了凤冠来给沈月晗戴上,由喜娘扶着出了门。
夜色如水,沈月晗眼前覆着喜帕,满目的火红。等喜娘将她搀上了轿子,这才向着公主府而去。
沈月晗在轿上小口咬着饼子,虽是有些硬,但不能妨碍它此刻的香甜可口。她忽然有些感慨,古代这些洞房花烛夜,是不是都是以女方饿晕了为结局。
不多时,只觉得透过喜帕而来的光更甚了,便响起喜娘甜腻的声音:“帝姬请下轿。”
她被喜娘扶出轿子,一只温热的手代替喜娘接过了她。那只手暖暖的,温度从掌心不断的传来,暖了她的心。她忽然笑了,可惜喜帕之下,他看不到。反握着他的手表示回应,耳边响起低笑,好听得很。
随后而来的,便是奏乐、夫妻间行礼、而后礼成,太子代表帝后对两人表示祝福,再是别的兄长一一来代表庶母们。
总之就是轮了一圈之后,沈月晗被簇拥着进了喜房,夏侯昊则是留在了堂中待客。
由于有皇族在场,宾客们也并不见放肆,一一敬酒之后,也就坐下了。倒是沈琏看着一身喜服分外英挺的夏侯昊,脸上还是温和的笑容,举杯到了他身边。众人见太子这个名副其实的大舅子来了,也都识趣的散开。
沈琏立在原地,举杯,淡淡道:“恭喜夏侯将军。”后者一笑,恭敬而疏离:“多谢太子。”双方喝下之后,沈琏才轻轻道:“别欺负她,也不许叫别人欺负她。”
“太子放心就是,臣视纯仪帝姬为此生至宝,必不相负。”他说得郑重,既是对自己,也是对沈琏。
沈琏颔首,面上没有一丝变化。
酒过三巡,宾客也渐渐散了。夏侯昊欲走,却被魏王沈珣拉着一笑:“嘿!娶到我们家小妹,夏侯将军不晓得得被多少人嫉妒。”说着,眯着眼,笑得懒散。
夏侯昊素来是知道魏王没有正型,但从不认为他真是面上看来的草包,又对上其身后秦王沈珩阴沉的眸子,只是微笑:“皇上抬爱,臣铭感于内。”
“纯仪是皇兄亲妹,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夏侯将军好生些才是……”沈珩亦是迎了上来,伸手搭在他肩上,唇边的笑容都有几分冷冽。
夏侯昊正欲说话,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三哥四哥可别闹,一会子纯仪等不到驸马,恼了还得哄她。”又拉了两人离开。
见三个皇子如此离去,夏侯昊心中也是一沉。皇权相争,他如今不想涉足,也不得不涉足了。
转回喜房之时,喜房之中,满是火红,诸如送子观音一类的物件颇多,床上也洒满了桂圆莲子。自家小娇妻就一身喜服坐在床边,喜娘和侍女分立床边。
沈月晗方才虽是吃了一个小饼子,但根本压不住一整日没吃东西的饿劲,腹腔中空空如也,饿得她都快昏过去了。又听喜娘的声音:“驸马来了……”
抬头之时,喜帕已经被掀开,面前男子颀硕的身影映入眼中。自家夫君是个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一身火红衬得面容英伟至极,眉眼间更是英气逼人,眼中却是与这份英气决然不符的温柔。
夏侯昊亦是看着沈月晗,她整个人裹在宽大的喜服中,只觉得小脸更是白皙,只是眼角眉梢都流露出疲倦来,叫他心疼。
夫妻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喜娘已然端了一碗饺子来,喂到沈月晗唇边:“请帝姬吃饺子,早生贵子。”
沈月晗饿得很,低眉看一眼那半生不熟的饺子,狠了狠心吃了,也不敢嚼,直接咽了下去,一时腹中火烧火燎的。
夏侯昊坐在她身边,也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听喜娘的声音:“请帝姬驸马共饮合卺酒,从此长长久久。”
两人转头取了酒,那酒液在杯中澄澈得很,烛光映在其中,都染上了红色。两人手臂相缠,饮下了杯中酒。
见两人礼成,喜娘对其会心一笑,领着一众宫女,去了。
待屋中只剩了他们两人,沈月晗身子才松了下来,被夏侯昊揽在怀里:“宓儿累了么?”
摇头,“我饿。”天才晓得她刚才坐在床上,摸到洒了一床的桂圆莲子,有多想趁喜娘不注意剥几个来吃。
夏侯昊当即掌不住笑出来,转头摸了一个桂圆剥好喂给她:“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嚼着桂圆,她闻到他身上稀薄的酒气,又被他抱在怀里,脑中似乎也有些发昏了:“你出得去么?”
“出得去。”微笑,放开她,将一床的桂圆莲子拂下床,拧一拧她的鼻尖,“你先睡一会子,我去给你找吃的。”
她和衣躺在床上,又累又饿,根本合不上眼。又听到门板声轻响,屋中只剩了她一人。看着屋中的陈设,她忽然一笑,翻了个身。
夏侯昊出了门,公主府之中已然无人走动,四处都是寂静。思量片刻,还是选择向厨房而去。在厨房之中寻到了些糕点,刚要回去,便听身后一个声音:“厨房里是不是有什么?”
他一怔,本以为已经放低了声儿,还是被发觉了。新郎不在喜房陪媳妇,在厨房偷吃的还被发觉了,这事传出去,他定国公的名声也别要了。
当下闪身躲着,那声音在门前查看了半晌,这才走了。脚步声渐远,夏侯昊这才端着一盘点心,向喜房而去。
沈月晗躺在床上睁着眼,门板轻响之后,一个散发着清香的点心已然喂到了唇边。也不多想,张口咬了一口,唇齿间都弥漫着馥郁,她这才露出笑脸来。
“好吃么?”夏侯昊轻问,大掌抚着她的额。
点头,“好吃。还有么?”
“有,”他扬起坏笑来,“宓儿先回答了为夫的问题再吃不迟。”
沈月晗馋虫刚被勾出来,听他这么说,白了他一眼:“问吧。”
“上回的问题,”他摩挲着她的耳根,“嫁与我是不是真心?”
“不是猜到了么?”她一脸无辜,眼里全是“我要饿晕了你饶了我吧”的意味。夏侯昊这才又喂了一块在她嘴中,俯身在她耳边吹气,“既然猜中了,那宓儿的彩头呢?”
咽下口中食物,她才笑道:“我除了我自己,什么都是父皇母后的。”又拉着他的手,“现在还有你。”
他笑着,俯身浅啄她的额,喃喃唤道:“宓儿……”淡淡的酒味喷在脸上,她也有些微醺之意,忙别过头,看着床边那一碟点心,可怜巴巴的拉着自家夫君的衣袖,“我还饿。”
他到底掌不住笑起来:“说些好听的,不然不给你吃了。”
沈月晗愣了愣,自己啃的这棵嫩草不是被封建礼教灌输成了残次品吗?这种花心大少调戏小姑娘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
最终还是食欲战胜了求知欲,她苦着一张小脸,撒娇道:“昊哥哥,宓儿饿了……”
还是笑,“不够,叫好听的。”
小白兔变大尾巴狼了……沈月晗在心中骂了一声“死腹黑我居然被你骗了”后,拉着他的衣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夫君,我饿了。”
他脸上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取了点心一一喂给她:“别噎着了。”
肚子里渐渐有东西,沈月晗也觉得没有那么心慌了。夜渐渐沉了,累了一日,她也有些犯困,对上夏侯昊含笑的眸子:“安置吧。”
“好。”褪去衣衫,却听身后的呼吸声渐沉,转头见沈月晗已然沉沉睡去,不觉扬起笑意,灭灯后躺在她身边,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又将她抱入怀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