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想了很多,纷纷杂杂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幕幕掠过,又似乎什么都无法去想,只能放空。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以为有一个世纪的长度,我开始想,今天的晚饭是泡面还是饼干呢。未得出答案,我就被整个从地上拉起。
一时间无法反应,直到被拽到食堂侧边的水池前,哗哗的冷水冲刷过我的手腕处,那处滚烫被压下,沁凉的舒适感丝丝袭来。接着,放空的心也落回原味,踏实而温暖地跳动着。
我看着眼前许向的侧脸,他轻抿着唇,有些冷然。
直到距离我开始心疼那刷刷流出的水很久以后,他才关了开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轻轻地抹在我的伤口处。
那个烫伤覆盖在割伤之上。
我想起之前割腕的那天,犹豫了很久用浴缸还是水池,最终为了让自己能坐着死去,选择了前者,放了很久很久的温水,然后举起左手选定了位置,拿水果刀划开,鲜红立现,似乎绽放出的血花,美艳而魅惑。
把手伸进浴缸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右半身靠着缸壁,姿势很是别扭,可惜我很快失去了知觉,没来得及为自己调整下舒服的坐姿。
醒来以后,以为会是我妈来接我什么的,结果成夫人的脸整个贴上来,没把我心脏吓出来。
她说,苏唯,你这也是为我们成家做贡献,成家这几年没少你什么,你就小小牺牲一下怎么了?
再说这事已经过去了,现在不还是好吃好喝贡着你吗?你犯得着死?要死倒是也行,别死在我的浴室里,到外面找个楼跳下来干干脆脆的,你这割腕死起来温温吞吞的,现在进个医院还得我给你交钱!你是想我儿子心疼心疼你?那事就是他出的主意,你可别贱兮兮的。
她扒拉扒拉说个没完,我听了一会就没心思了。
成嘉泽一直没出现。我不仅没失望,还隐有轻松感,反正又不是真如成夫人所说,假死装可怜。
直到我出院那天。他才行色匆匆地露了一面。
他说,唯一你不恨我吗?你死了怎么恨我。你只有活着才能向我复仇。
我看了眼手腕上还深得可怖的伤口,说,滚。
之后我就没再想过去找我妈这事了,也不是想做个复仇天使什么破玩意儿的,就是突然什么都不
愿意想了,连死这件事都懒得去想。
也就这么过过来了,然后离开了那里。到了这里。
我看着眼前为我细心上药的少年,突然觉得,继续活着也许就是为了见到他。
许向涂完药后,把手表往伤口5公分外处一按,戴上了,那位置颇有些不伦不类。不禁笑了。
我翻过手腕看了眼伤口,平静地说,“许向,我15岁那年割腕自杀过。”
我不确定在他眼里看到的是否是心疼,也许还有隐隐的愤怒,是对我受过的伤害吗?想来该是没看错的的。成嘉泽当初除了愧疚外,我不记得有其他的。至于成夫人,满满的嫌弃。而上学的时候,有同学不知从哪听说了,满脸的好奇,仿佛不把你扒光决不罢休,他们端着一副同情样,却不断地要揭你的疤,追问着,“为什么?为什么啊?”不休不止。于是我回以沉默,并躲在角落以求清净,他们便逐渐也将我视为空气。
从来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心疼的迹象。
许向的表情让我想起我妈,小时候不小心摔狠了,腿上一大块血红,那飞速奔来的身影,脸上是快要溢出来的心疼。
他轻轻执着我的手腕,温柔地摩挲着,“嗯。”
我看着他的动作很久,终于忍不住轻笑,“你把刚涂上的药都蹭掉了。”
他似有所觉。僵硬地止住了动作,然后拿出药膏准备再涂一次。
我按住了他的手,抬头盯着他的眼睛,“许向,你真温暖,好像阳光。”
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上我的面颊,笑,“你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我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噗通、噗通。”那么强烈的存在感。我说,“许向。幸好我当年没死成。”
他慢慢地回抱住我,良久胸腔震动,声音就那么直直地传来,“嗯。幸好。”
我想,真好,没有退路了。前面是刀山也好火海也罢,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们一起走回了校馆,还未进门,就看到安锦年他们走来,不用问,看表情已可知,出线无误。只不过竟是四个人。我看着那一身风采逼人的大美女,语笑晏晏地夹在苏俊和周子佑中间,一头大波浪卷,清新淡妆,分外攫人目光。
苏俊倒是只低声同安锦年交谈着,眼里再无其他。而周子佑则是一贯地活跃,在美女面前更胜三分。
“哟,队长,正准备电话你呢。过啦!下个月决赛!”安锦年第一个发现我们,兴冲冲地跑过来,竟是奔到我面前,一个熊抱,“苏唯,苏唯!怎么样怎么样?你觉得我们怎么样?”
即使她才是那个和许向一同站在灯光下闪耀的人,看着她毫无城府、满面真心欢喜的面孔,我却怎么都无法对她有任何意见,只能拍拍她,“嗯,很好。就是比排练的时候略显紧张。”甚至对着她,连笑容都无法刻意隐藏。
“果然被发现啦。”她吐了吐舌头,“下次注意。”
许向看了眼贺莲语,问,“周子佑这谁啊?”
“报告队长!我们经管系系花贺莲语!今天也来比赛的!人美歌甜一把好嗓子!”
贺莲语闻言,纤纤玉手柔弱无力地拍向周子佑,“你不要乱说啦。”
我敢保证要是李雪在场,非得对这酥麻语调刺上两句不可。她对娇滴滴的女人简直已到了厌之入骨的地步。
贺莲语这边娇嗔完,又回过头来看许向,伸出那葱白玉指,“你就是recovery的队长吧?你好,我叫贺莲语。”
“许向。”
“队长,虽然只是进了决赛,但是也还是要庆祝一下的吧!上次成军晚会都被搅了,一起补上?”周子佑一把搭上许向的肩。
黑红两色的头发靠在一起,那两张风格迥异却都十分养眼的颜面,竟是说不出的搭。
“哎,其实子佑兄和队长也是非常适合的呀!可惜是两个直男。”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把心理活动脱口而出了,反应后才发现是安锦年两眼放光中。
苏俊略显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头,“不许yy三次元。”
“行啊,去哪?你们定。”
“队长,你初来乍到,让我周某人推荐个好去处吧。”周子佑转过来,举着双手,“同志们,知不知道我们学校不是很远的地方有条全楚京闻名的街呀!467啊467!都成年了,去见个世面吧!”
彼时荷尔蒙躁动的年代,那些狂嚣的音乐、舞动的肢体、色彩缤纷的酒饮、形形□□的年轻人,总是仿佛青春的印记和象征一般,吸引着刚刚脱离高考苦海的我们。似乎古话说的“人不痴狂枉少年”就是这般,只是想去尝试所有的悸动,无关乎内心真正的想法。
而这里站着的,都是才被标上“成年人”,并刚刚逃离了繁重的考试与痛苦的军训的男孩女孩们。听到这样的提议,实在动人。
总之,周子佑一说明这是条酒吧街,安锦年就表现出了无限的好奇和跃跃欲试。苏俊也没反对。许向说,“那就走吧。”
我暗自想,幸好上班是下个礼拜开始。也正好可以感受下工作氛围。
贺莲语静静地听完了讨论,才轻声细语地道,“我就不去了吧,毕竟是你们乐队的活动。”
周子佑已提前进入兴奋状态,跟刚灌完酒似的,一把拉住她,“一起去吧,不然他们都成双成对的,我多凄凉!”
她摆出一副犹豫的样子,终于点了头。
于是大家就准备一涌而去,冲向车站。我突然想起什么,“许向,你们的乐器呢?”
“shit!忘了这茬了,在后台呢!”
然后我们浩浩荡荡地坐着一辆载满了乐器的卡车去了排练室,一帮人把乐器卸了下来。然后许向把车钱给了司机,“师傅,把我们送去467吧。行吗?”师傅一数手里的钱,豪气地一扬手,“上车。”
卡车这个座驾对大家来说都非常新鲜,那一方随意站或坐的天地仿佛是一个没有任何限制的游览车,载着你在公路上自在遨游,伸手就是蓝天,张臂便是轻风,两旁的景色那么真切地呼啸而过。矫情些说,有点青春的味道。
安锦年在方才的归途中已经对此座驾深深爱上,现在居然有机会再次体会,第一个欢呼着爬了上去。周子佑紧随其后,“队长霸气!坐卡车去467未免太帅!”
贺莲语似乎对这座驾略有嫌弃,回来的时候就眉头蹙了一路,好像哪都很脏,没有可以安立之地。现在听说连去都要坐卡车,不禁脸垮了下来,可惜其他人全都已经high了起来,没人注意到。
还是周子佑反应过来,转身去拉她。
路上车速并不是很快,吹来的徐徐凉风却十分袭人,笑闹间,周子佑更是站到车尾,张开双臂,“哦!jack!youjump!ijump!”
安锦年见状,不禁吐槽,“rose,你这男女不分的烦人玩意儿,赶紧下去吧!”
“rose!no!”让我惊异的是许向居然冲上去配合他,两手轻扶在他腰间,语声凄凉,“你忘了我们爱的约定了吗?”
周子佑忙温柔回首,两人身高差不多,这下嘴唇都快贴上了,“jack!我不能陪你了!thekingoftheworld在召唤我!”
那无限暧昧的画面看来竟毫无违和感。我听到安锦年的抽气声和手机的拍照声。
然后许向手机响了,“抱歉,rose。你先自个儿玩会儿。”
周子佑自个儿回过头,径自演的投入,“i’mthekingoftheworld!jack!我不需要你的爱!”
许向说了两句后居然把手机递给了我,“林萱找你。”
我想起上周五对她来说有些“不欢而散”的晚餐。果然,我刚接过,对面就是连串的道歉,“苏唯,周五的时候我真的喝多了,发酒疯了是不是?韩阳都跟我说了。我想了一天才鼓起勇气打电话,太丢人了。真抱歉让你难堪。那天还早退都让你收拾残局,真的很抱歉。”
其实于我来说,那其实促进了我和许向的关系。反过来应该由我道谢才是。至于残局一说,我住那儿睡那儿,晚餐也是我做的,收拾也是理所应当的,又跟你个客人有何关系。
我自然不会这么说,我只是说,“没关系。”
“你和阿向还好吧?没有因为我而……”
“挺好的。”
她可能以为我的语气里是生气的意味,居然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起来,“我就是替他着急。他高中的时候和他那位谈得那叫一个全校皆知啊,我总怕他走不出那一段,对你就太不公平了……”
似乎猛地意识到自己清醒着也依旧有些失言,立刻话头一转,“他现在跟你在一起呢?”
“嗯。”这话题转得未免太过生硬。不然这电话怎么到我手里的呢。
“那就好那就好。我以后一定不乱喝酒乱说话!你们千万别为我不开心啊!”
“没有不开心。挺好的。”
“那太好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我随口应了,把手机还给了许向。他接过,“林萱你丫别婆婆妈妈的了,多大个事儿啊。……得了,不用。……嗯,再等等吧。……屁,我知道,没联系。……一个都没联系。……早过了这段,你别扯了。……还没。过一段时间吧。……忘了忘了。……行,挂了。”
他收起手机,发现我一直看着他,不禁抹了把脸,“怎么?哪脏了?”
我摇头,语气认真,“你和鼓手挺像一对的。”
许向顿时五官都扭曲了。
那边苏俊一边搂着安锦年,一边把手机递到她面前,“freeway楚京歌友会开始发售了。”被安
锦年一把夺过,“太好了!赶紧抢两张!”
周子佑也凑过去,“什么什么?哦,高速公路啊!这乐队不错啊。”
“rose你也喜欢?”
贺莲语状似无意,似水无痕地插入对话,“我也知道,‘扼杀呼吸’是不是?特别好听!我喜欢吉他手!”
“大家都喜欢啊?那不如一起去吧!”安锦年又转过身来招呼,“队长,苏唯,一起啊?”
我看了眼苏俊的表情,已经毫无悬念地布满了黑线。不禁叹了声,傻妞。
刚要摆手拒绝,却听旁边人传来一声“好啊。”
许向再一次出乎了我的意料,按他之前的表现,我以为他肯定会拒绝。接着我看到开始兴冲冲订票的安锦年,不禁无力地想抗议,“我不去了……”没说完就被许向一把搂过去,“苏唯,一起去吧。”他的耳就贴在我的唇边,气息软软地扑上来,好像罂粟的诱惑。
我愣了。居然思索了片刻,幸好结局是我不为所动,“我没钱。”
然后我就听到安锦年挥着手兴奋地喊,“订好了订好了!订了6张,大家一起去啊!”
我有些措手不及。然后467到了,一辆笨重的卡车停在了一片华灯初上的繁华街道口。大家陆续下车,偶有经过的行人看到,不经面露异色。
许向先下了车,我起身的时候他已经站好,伸出手来,在夕阳的逆影中,红发晕染出一层别样的温暖,连他的话都是这般,深深地蛊惑人心。让人根本无回转抗拒之力。
“一起去吧!约会哦。”
最后的字眼终究是让我心动了。我鬼使神差地就把手递给了他,“好。”
脚一触地,就不经暗忖,很好,六人集体大约会。
低头,看着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心里的汪洋不禁有涟漪轻起,又缓缓归于平静。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好像有阳光铺在了心上。
那些躁动如音符般开始跳跃,谱成曲子。
动听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