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有些人,你宁愿为她倾尽一切。
——苏墨铭
最后的最后。
只记得他站在星野家主的面前。
“大人...苏墨年,被人劫走了。”
“劫走了?”男人倏地站起来,然后又坐下:“呵,没事。”
“反正‘媚’无药可解。”那漫不经心的语调令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手掌,血淋淋地疼。
“到时候自然会诞下有苏家血脉的孩子...阿铭,找到苏墨年,就把她带回来吧。”
“是,大人。”
“对了阿铭...你好像也不小了。”那个男人慢悠悠地品茶,眼神透着一种血腥的残忍:“也是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我打算让浅羽家族和伊藤家族联姻...阿铭,你知道怎么做吧?”
“是,我知道。”
那个叫“阿枫”的青年来找了他。
“我要离开了。请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务必照顾好她。”
“必须要走?”他攥紧了拳头。
“...必须要走。”
“难道你不可以带她走吗!”他终于忍不住出了手,当那拳头挥出去的时候,他心中的愤怒灼灼燃烧着:“你知道墨儿的孩子在这里生下来会有什么遭遇吗!”
最后伤痕累累的两人喘着粗气倒在了地上。
“你会保护好她的。”青年如寒霜的蓝眸沉寂下来:“我和阿年的孩子,不会有苏家的血脉特点。”
“你...难道?”他的脑海忽然略过一段古籍的介绍。
“我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青年沉默着站起,背影沧桑:“你是她哥哥,我相信你。”
“我的身体我清楚。最多还能撑十五年。如果你在那时还没有回来,就算拼了一口气,我也会去杀了你。”他也站起来,轻声说:“不要告诉她。我是她哥哥的事。”
“...苏墨铭。”
“我舍不得她难过。”他忽然笑了:“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你宁愿为她倾尽一切。”
“好。”青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当天夜晚,他派人烧了青年那个暂时的隐蔽居所,伪造成青年已经重伤昏迷并且被人救走的样子。
他做了一切恶人,在昏迷醒过来的苏墨年绝望的眼神里心如刀割,却仍然笑得阴毒:“呵,你肚子里的野种没了父亲,怕是也很伤心吧。”
没错,苏墨年有了孩子。
他让苏墨年有了生存的希望。
然后,他假意与那个浅羽澜子情投意合,可事实上,那个女人早就有了身孕。
他也当做不知,找天机要了会产生幻觉的药,令那个女人认为他们俩在一起苟合过。
浅羽澜子生下了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男孩。
随后,那个恬不知耻的女人,居然又有了身孕。
他不知道这又是那个女人和谁在一起苟合的成果,他也不在意。
那是一个飘雪的冬日。
暮暖斜阳,圣诞歌无休无止。
两声清脆的啼哭令他疲倦的脸颊染上一丝喜悦。
龙凤胎。
苏墨年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而此时,自称是孩子父亲家人的一班人马来到这家私人医院,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那个男孩。
他无力阻挡,也没有阻挡。
墨儿快撑不住了,他看出来了。
所以。
“呵,那个野种的父亲还挺有本事的,居然带走了你儿子?”当他满身是血地走进她的病房,语气阴森地如是说时,他看见她眼里泛起了水花,那是一种知道爱人还在人世的感动,以及对于生活的重燃希望。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松了一口气。
再后来,他以方便让苏墨年接受血液检测的理由,在星野家主的默许下娶回了苏墨年,给了那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伊藤暮雪。
而浅羽澜子在这时又生下了一个女孩,取名雅晴。
外人都说是他为了苏墨年抛弃了作为情妇的浅羽澜子和浅羽澜子那两个“他的”孩子,他听了,满不在乎。
他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但当浅羽澜子找到他声泪俱下地质问“你不要我可以,你不可以不要你的孩子吧!”的时候,他除了感到好笑,也言辞冷漠地将那个女人拒之门外。
于是同时在外有“两个女人”并且有了“三个孩子”的他,背上了一个花心薄情,朝三暮四的负心汉名声。
因为浅羽澜子那个女人,嘴巴那么大,总喜欢在外面哭诉自己的经历——被他始乱终弃之类的。
不过他不介意。
浅羽澜子的儿子女儿和伊藤暮雪那个孩子,被星野家主急不可耐地拿去化验血液,可结果令人挫败。
他们三个居然没有遗传到半点苏家对于基因药物的特殊抗性!
浅羽澜子的孩子倒是好解释,毕竟父亲不是他,可是伊藤暮雪...
果然是那孩子的父亲血脉太过强大,所以才没能使苏家血脉的特性遗传下来啊。
他浅浅地笑了。
他报告给星野家主说,可能隔代基因并没有这种特殊性。
星野家主很失望,却也没说什么。
因为“嗜血”,他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为了逃避眼线,他假装一鞭子抽向苏墨年,整个人疼得快要窒息。
再这样下去,他害怕真的会有一天,控制不了自己。
机会很快来了。
他早就注意到,伊藤雅晴那个孩子心思纯善,曾经还偷偷给苏墨年送过饭。于是他偷偷嘱咐那孩子,将苏墨年在某次意外中推到马路上去,造成苏墨年死亡的假象。这样不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也是为了她那个被当做弃子的女儿。
而我最大的痛苦,是无法保护好你。
举办和浅羽澜子的婚礼时,他一步一步踏上代表神圣的台阶,恍惚地吐出“我愿意”这个字眼,心中想的却是。
若是和母亲分开...那个孩子...应该就不会被星野家主在意,甚至于处理掉吧?
苏墨年的例行实验他可以私自截下自己完成,但是若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无法支撑下去,墨儿怎么办?
然后…在那个夜晚。
他亲手,用一碗毒草汤药,让她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他知道那种药草的药性会越来越弱。
他知道她的失明只是暂时的。
他知道总有一天,她的眼里可以再次倒映夭夭桃花。
但是,那种痛苦依旧深入骨髓。
直到他跪在星野家主面前,告诉他,苏墨年的眼睛已经因为化学药物摄入过多而失明,无法接受实验,而星野家主也随意地应了一声,那个女人给你处理。
然后他那晚,悄无声息地坐在已然失明的妹妹旁边,看着她黯淡如死灰的眼睛,任凭伤口鲜血淋漓。
因为我,无能为力。
那段时间,他不敢再去看自己的妹妹,他看得最多的,是他那个小侄女,伊藤暮雪…不,苏暮雪。
他看着那个孩子逐渐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变成一个玉雪可爱的孩童,再逐渐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而当年那个心思纯善的女孩,伊藤雅晴,却逐渐变了。
他看着暮雪在校园里无忧无虑,也亲眼看着…伊藤雅晴,对她的伤害。
每当他看着暮雪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湮灭时,一阵不可抑制的疼,就传遍全身。
但他不能管。
“你的女儿,一生终有一劫。”
“因为婴孩还在母亲体内就可以感召到母亲的情绪,所以这个孩子的魂魄分成了两股。”
“一股是柔弱善良,在这个身体里。另一股却是有意识地进行了磨练,代表着坚强温暖。”
“而当,这股在身体里的魂魄历经痛苦后,另一股应该会有意识地回来。”
“你可以将这段痛苦当做磨砺,因为那是她完整的一个必经过程。”
“你不能插手。”
天机这么说,尽管语义含糊,尽管他认为这个说法极其荒谬,从不相信天命一说,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哪怕,看到她被万人误会,百口莫辩。
是他对不起这个孩子。
后来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模模糊糊间他总在想,要是撑不过十五年怎么办?
再后来,他被伊藤家主差遣去各地工作,直到某次他听到,那个女孩被伊藤雅晴推下了河。
他承认,自己想要逃避。
哪怕知道那是她命中注定一劫,他仍想逃避。
因为他无法面对那个从小机灵可爱的女孩,在他面前,一点一点腐烂,一点一点黯淡。
等他听到她苏醒,并且处理好了一切事情,赶回来时,那一晚,嗜血却再次发作。
本来还在猜测到底是谁救走了苏墨年,却在看见暮雪时,明白了一切。
这个女孩,在他眼下一点一点长大成人的女孩,什么时候起,可以自己独当一面了呢?
他强忍着体内叫嚣的嗜血欲望,看着那个眉目疏离却笑容温暖的女孩做了一番戏,然后在他借由她掩护自己,偷偷吞咽下那一粒“空”,并且短暂地恢复了五岁心智后,他可以肯定,那个孩子起了疑心。
真是聪明。
而且这才是你吧,小雪?
是一个…令人不得不喜欢的女孩啊。
他是生活在黑暗里的那一片污浊,所以渴望接近那抹纯澈的温暖,生命将尽,所以…放纵一下,可以的吧?
但是他却在逐渐感受到那温柔的暖度后,忘记了,他不能靠她太近。
直到那次嗜血发作,他倒在花丛中,差点伤了她,他才恍然醒悟,自己终究是越界了。
我不相信宿命,却终将败给宿命。
那么,就这样,在我失去理智的时候,杀了我吧。
可是他在交错擦肩的那一刻,在她眼里,看到的,是自己的身影。
于是他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流泪。
怎么…这么傻?
那样悲哀的话语萦绕在心底,勾起的,是无限灰色的苦楚回忆。
最后,在冲进火场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放弃了自己布下的所有暗棋,他也明白,其实只要再等等,关于这孩子父亲的救援,就要来了。但是他还是那么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至今为止,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清楚会有怎样的后果,却还是去做了。
是为了什么呢?
他曾经问自己。
但最终却得不出答案。
心脏的跳动越发微弱,在黑暗来临的前一瞬,他抱住女孩,以自己的后背面对即将到来的爆炸,浅浅笑了,口里哼出那首自己向来喜欢的曲子。
——这趟旅行若还算开心,
亦是无负这一生。
我一瞬,都不曾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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