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
“嘀…”
世界一片黑暗,有些零散的画面拼合又分散,清晰到恍如隔日的声音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爸爸妈妈,妹妹好可爱啊!
——只要承受者不是你,就够了。
——十五年后,要是你不来,我会杀了你。
——若是为她,纵使遍体鳞伤一身,我也不在乎。
——我最大的痛苦,是无法保护好你。
——父亲大人,我也很想你。
——我送你回家。
——真是爱哭啊。
——唱首歌给你听?
——父亲大人,果然是五音不全。
那些重叠到一起的声音何等熟悉,回音袅袅,撕裂般的疼痛席卷了全身,他像是溺水的人一般沉沉浮浮,在一片深沉的无望海里孤独徘徊。
好累。
真的好累。
那么,睡下去不好吗?
但是却好像总是有细细的啜泣声在耳畔响起,拖着他最后一丝的清醒。
你醒来,好不好?
一声又一声温柔地唤着,直叫人不得安生。
他有些好笑地想,这么会哭的人,一定是…
一定是…
奇怪。一定是谁呢?
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然,为什么心口空荡荡的?
忘了什么?
丢了什么?
我想…找回来。
睁眼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苏墨铭有些茫然地看着白得近乎刺眼的天花板。左手上似曾相识的温度令他微微颤了一下,双目无神了半晌,就转头看向左手边的温度源。
那是一个女孩,紧紧握着他左手,正趴在他左手臂上小憩,脸看不清晰,头发却柔滑如缎,乌黑似墨,搭在手腕上,有种凉丝丝的温柔触感。想了想,他费力地抬起右手,当触及到那苍白透明到可以清晰地看到蓝色血管的瘦弱手臂时,苏墨铭脸色平静却陌生。
这是…活下来了?
而此时,左手上紧握他的小手动了动,那个女孩似乎醒了,温热的呼吸吞吐在有些冰凉的手上,意外舒适。女孩似乎模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便缓缓抬起头来。
率先对上的是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清澈干净到晶莹剔透的好看眼睛,温暖如湛湛金阳,颜色却是雨后初晴的那抹琉璃碧蓝。女孩约莫十六七岁,眉目如画,一张脸好看至极,线条优美到像是名家笔下的水墨画。
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轮廓。
她看着他,眼里是好像涉世不深的清澈纯净。
然后她笑如暖阳,轻轻一句。
舅舅,你醒了。
-
暮雪在玄关处换鞋,想的却是昨晚舅舅的神情。
昨晚去探望舅舅,见到他还昏迷着就在一旁发呆,明明是一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后舅舅就醒了…可是,舅舅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呢?
推开门,暮雪有些不解地偏头。微刺眼的阳光令她眼眸微眯,再一回神,就撞见门口一番景色。
门口的单车斜斜放着,身材挺拔的青年双手插兜,散乱的墨绿色短发配合着一张棱角分明的俊美脸颊,带着一种慵懒的不羁。
她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后快步上前。
“小雪,怎么了?”青年看着女孩犹带迷茫的精致眉梢,嘴角一挑,上前一步轻而易举地揉乱了女孩貌似很柔软的黑色长发。
她往后退一步,有些无奈地看向青年:“昨晚舅舅醒了,还有,今天爸爸说我们该回日本了。”
“这样啊…”他脉脉流淌的金眸微微一黯,随后吊儿郎当地一笑:“那不挺好的嘛。”
“龙雅,”她仰头看他,很认真地说:“可是我觉得…我好像丢了些东西。”
“都十七岁了,开始多愁善感也是正常的,莫非是丢了心?”他沉默了一下,脸隐匿在光中看不清晰,随即低下头接近女孩,带着邪气的笑容,痞痞地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暮雪大小姐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两人贴得极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声。女孩却没有半点惊慌,那张这几年越发精致的脸依旧平静,湛蓝的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暖意。
这家伙,总是能让人挫败地说不出话来。
偶尔让我得逞一次,就那么难?
细微的叹息湮灭在呼啸的风声中,越前龙雅看了半晌,终于抬起脸,挑眉:“快上车,凯宾那家伙估计等急了。”青年逆光而站,碎发迎风舞动,阳光被横斜交错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碎金流萤般缓缓流动在他身上。风声如牧笛,在耳畔吹响高低不一的镇魂曲,全都沦为戏剧幕后的配角。暮雪看着他细细皱眉,眼神忽然恍惚了起来。
好像很久以前,树影婆娑间,也有人这样,站在门口,身旁停放着一台自行车,以一种安静的姿态侧身等待,温柔如此。
是谁呢?
生生缺失了一角的心口有些隐隐作痛,她垂眸,不再多言,登上面前那辆自行车。十七岁那一年的春天,在一片欣欣向荣的草长莺飞里,留下残存的感伤。
果然失忆这种事,还是不习惯啊。
女孩在快速前进的单车上,将被吹拂在眼前的墨发拨弄到耳后,有些无奈地笑了。
越前龙雅虽做事不按章法,自行车却开得又快又稳,行事作风不断变化,总要人摸不着头脑。
目的地到。
“最近凯宾是怎么了?”看着面前这家网球俱乐部,暮雪侧脸问越前龙雅:“为什么突然要跟你比赛?”
“谁知道呢。”越前龙雅耸耸肩,脸上却是明了而戏谑的样子:“大概是…又想被虐了?”
“…”看着身边青年不正经的样子,暮雪聪明地没有接话,只是拉着他走进了俱乐部。
刚走进俱乐部,两人就看见颇为愤怒的金发少年像是为了摆脱什么东西从某扇门里飞快冲了出来,然而却在看到越前龙雅和暮雪的那一刻蓦地瞪大眼睛,一脸焦急:“你们怎么来了?!”
“凯宾?”暮雪有些疑惑地看着貌似满头大汗的金发少年:“不是你叫我们来的吗?”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一下瞪大了眼睛,满脸严肃地看着越前龙雅:“越前龙雅,你听着,现在快点带她走!”说着便要上前推搡。
“…已经来不及了。”目光悠远的越前龙雅似乎才回过神,看着不远处踱步而来的熟悉少年,金眸里流动着幽深的情绪,最终却只是轻轻弯起唇角,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慵懒散漫:“总会被发现的。”
暮雪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茫然,只得下意识地看向走来的那少年。
迎面走来的墨绿发少年有一张精致的瓜子脸,俊秀却毫不女气。分明是略微冷淡的神情,眉目间却是一种桀骜的扈然之气,带着张扬的傲气。洁白如新的cup帽下有一双灼灼流淌着火焰的琥珀猫瞳,极其出色的外表令他十足引人注目。
暮雪愣愣地看着这少年,只觉得无端的熟悉。
最后却归结于他和龙雅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外貌。
他…是谁啊?龙雅的弟弟?
-
越前龙马有时候会想,如果可以再次见到她,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可能会是惊喜,可能会是生气,可能会是陌生。
然而这些设想却都没有成立,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自那天的火灾起,他再没见到过她了。
直到春去又秋落,霜花落在眼睑上,蝉鸣在盛夏的早晨重复着,他才恍然察觉,已经过了五年啊。一年又一年时光不再往复,岁月终究是无情的。
喜欢的,砰砰直跳的,经常会为此失神的,看见她仍可以听见花开发芽的心情。
这种强烈,却近乎卑微的感情拖住了他的步伐,帽檐下的金瞳始终熠熠生辉,却失去了那份上前的勇气,于是他始终站在原地,眼里凝固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固执地等她靠近:“暮雪。”声音带着颤抖。
不过是回来美国顺便寻找凯宾打球而已,在凯宾不同寻常的焦躁里发现苗头,顺着这抹微乎其微的希望耍赖留下来,最后,他找到了她。
即使在这场时间不同,地点,也不同的相遇里,一切都错了。
“请问…你以前认识我吗?”女孩脸上满是陌生的惊讶疑惑,不,可能还带着些许他不知道的东西。
我将五年时间虔诚的想念,寄予在你身上。
可五年时光已逝,韶华倾负。究竟是谁忘了谁?
“哥。”声音干涩着,越前龙马看向越前龙雅,眼睛里无助的疑惑和绝望的期盼。
“她失忆了。”他许久未见的哥哥,越前龙雅,微微偏过头,站在她旁边,云淡风轻地如此说。
越前龙马死死地捏着拳头,直到痛得钻心。
他满心满眼的女孩,此时站在他身前,一脸陌生。
他将热情全部灌注在那份纤尘不染的白□□感里,小心翼翼地呵护。
可是,最后他发现,她不记得他了。
不要这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