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蒂娜已经连续六天见到这个人了。
瓦伦蒂娜是正统的西西里姑娘,生性喜爱音乐。每天下午四点三十分,她总会来到居所附近的广场喷泉旁拉小提琴。虽然这个小镇的游客不少,但瓦伦蒂娜毕竟还是学生,小提琴技艺尚不纯|熟,因她琴声驻足并丢下硬币的人不多。不过瓦伦蒂娜从来没有想靠这个挣钱,只要当天的钱足够买一个冰淇淋让她边吃边晃回家,她便心满意足。
见到那人的第一天,瓦伦蒂娜照例来到喷泉旁,打开琴盒,架起小提琴开始拉奏。她先拉了一曲最新学的曲子。一曲结束,她看看琴盒,见里面已有近十枚硬币,不由得笑弯眼睛。她心情愉悦地活动活动肩膀,开始演奏她最拿手的曲目。拉到动情处,瓦伦蒂娜不由得沉醉合上眼睛。待曲目完结,她睁开眼,那个人便撞入她的视线。
那人是位二十三、四岁左右的青年男子,身量纤细而有力,身上裹着米色风衣。他的五官显然是亚洲风情,眼睛与头发呈现温和的棕色。此人神色淡淡的,看向她的眼神却柔和而专注,让热情大胆的意大利姑娘瓦伦蒂娜禁不住红了脸颊。
男子见瓦伦蒂娜愣愣的模样,似乎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一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钞,放在琴盒里,便匆匆离去。
瓦伦蒂娜捡起那张纸钞,不禁乍舌。那人居然给了一张100欧!她的心砰砰乱跳,紧张地将钞票塞进口袋,也不顾平日结束拉琴时间还没有到,收起琴就跑,一口气冲回家中。
第二天同一时间,瓦伦蒂娜来到喷泉旁拉琴。出乎她的意料,在她演奏完自己那首拿手曲目后,那个亚洲男子又出现了。他依然是用那般的眼神静静看她,在听完这首曲后,放下一百欧便离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仍是如此。第六天的下午,在瓦伦蒂娜演奏完相同的曲子后睁开眼,她果不其然看见那个男人。男子放下一百欧后,正准备离去,却被早有准备的瓦伦蒂娜一把抓|住手腕。
一直以来神色淡淡的男人终于露出些许惊讶。瓦伦蒂娜挑起下巴:“你别走,我有话问你。”
男子愣住,随即有些为难地点点头。
五分钟后,男子和瓦伦蒂娜已坐在广场的某个露天咖啡馆里。瓦伦蒂娜掏出五张一百欧,连同刚刚放入她琴盒的纸钞,拍到桌上:“请问这位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男子露出迷茫的表情。瓦伦蒂娜用手指关节扣扣桌面:“我知道我的琴声好坏,它根本不值这么多钱。先生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男子眨眨眼,神情转为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请先生你告诉我理由,否则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接受这么多的钱。”
男子听了瓦伦蒂娜的问题,倒是抛出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请问,小姐拉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瓦伦蒂娜听了这个问题,吃惊地睁大眼睛:“这是非常有名的小提琴曲《卡农》,先生不知道吗?”
男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可很快被他掩饰过去,并未让瓦伦蒂娜注意。他端起咖啡,气度优雅:“原来是这样,多谢小姐指教。”
瓦伦蒂娜点点头,心安理得接受对方的称赞。随即,她回过神来,略显凶狠拍拍桌面:“喂,这位先生,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钱?”
男子动作一僵,缓缓放下咖啡杯。他看直直看向瓦伦蒂娜,直到看得她浑身发毛之时,忽然笑了,流露些许怀念色彩:“因为小姐的琴声,让我想起我的爱人。”
瓦伦蒂娜惊讶张大嘴巴。
“不过,她已经死去了。”
男子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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沢田纲吉回到总部。他脱去米色风衣,递给门口的女佣,轻声道谢。接着,在总部等候多时的从日本赶来的下属急步来到他的身边,开始工作上的汇报。
忙碌四个多小时后,手头的工作总算暂时了结。沢田纲吉靠在转椅上,疲惫揉着太阳穴。
“这样就嫌累?”
熟悉的讽刺声由门口响起。沢田纲吉无奈笑笑,并没有在意来者的讽意,睁开眼睛:“reborn,你来了。”
恢复成年高大身材的reborn径自坐到沢田纲吉对面,长|腿毫不客气架到桌面:“听说你今天又去喷泉那了?”
沢田纲吉动作一僵,无奈叹口气:“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reborn随手操|起桌上裁信刀朝沢田纲吉扔去。他偏头避过,摸|摸被刀风划疼的脸颊:“喂喂,reborn,这样真的会死人的。”
“管教和长辈顶嘴的学生是家庭教师的职责,蠢纲。”reborn毫不在意吐出沢田纲吉少年时的难听外号。
可你现在也不是我的家庭教师啊。为了让reborn不进行进一步的危险行为,沢田纲吉决定咽下那句吐槽,另开口:“reborn,进入正题吧,我今天真的很累。”
reborn冷笑一声,道:“果然是长大了啊,沢田纲吉。”
他顿了顿,道:“要不要我把拉提琴的女人带来,让你今晚成长为真正的大人?”
reborn的尾音拉得极长,极具暧昧。沢田纲吉一愣,哭笑不得:“reborn,我对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一个男人十多年没有情人,这不是正常男人的作风吧,”reborn挑眉,戏谑勾起嘴角,“还是说你的喜好比较特殊、喜欢男人?这个在黑手党里很正常,不用害羞,如果你承认的话,想爬彭格列首领的床的男人绝对不少。”
饶是在黑手党内滚摸爬打十年的彭格列十代目沢田纲吉,都忍不住差点滑下椅子。他扶着把手让自己坐正,羞恼道:“reborn不要开玩笑了!!”
笑着笑着,reborn戏谑的眼神忽然沉静下来,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沢田纲吉。
“阿纲,你应该走出来了。毕竟,她已经……”
“我知道啊,阿望已经死了。”
沢田纲吉脸上的笑容未动分毫。
“我不和其他人交往,是因为我没有找到喜欢的对象。如果有的话,我会和对方交往的,reborn无需担心。”
嘴上这样说着的沢田纲吉始终摆出完美笑容。reborn心里却明白,沢田纲吉永远只会对敌意家族露出这般笑容。这代表着,沢田纲吉根本不愿意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reborn叹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临跨出门口时,他忽然微微侧过身来:“小春的婚礼在下周举行,你记得参加。”
沢田纲吉笑着:“好。”
reborn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沢田纲吉的笑容随着reborn的离去渐渐减淡消退。他在椅子上静静坐了好久,拉出挂在脖间的红绳。
天蓝色的护身符,上绣有“sawada沢田”,翻过来是一朵六瓣雪花以及一生平安四字。
护身符的边缘略微泛白,几缕蓝线头因年头过久而冒出。红绳倒是崭新的,显然是换过许多次。
他的拇指慢慢摩挲护身符表面,最后颤抖举到嘴边,轻轻印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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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黑手党领袖,沢田纲吉显然是非常成功的一位。对待历史悠久的彭格列家族,沢田纲吉革除旧制,雷厉风行,拆分陈旧的家族架构重组,让家族成为更有效率的运转机构。并且,在沢田纲吉的坚持下,彭格列家族开始渐渐脱手见不得光的生意,将资金投入正规集团运转,为家族赚来大笔来路正明的资金,一点点洗白整个家族。与此同时,他严格控制友好家族对黑色物资的交易,减少|军|火|交易,禁止|毒|品|流通,并对我行我素、坚持黑色交易的家族进行打压,甚至歼灭一个数百年来以|毒|品|交易闻名的中型家族。
虽然作风鲜明,沢田纲吉本人却是待人温和的绅士。且不论黑手党的千金,某些自诩清高的名门淑女见势力日渐庞大的彭格列家族走向正规的道路,都不禁动心,纷纷打听这位首领所出没的宴会。
然而这样的沢田纲吉,却一直保持单身。据悉,是因为他无法接受少年时恋人的死亡,而拒绝所有女士的好意。众多千金听到这个消息,更为他的痴情感动,愈加奋不顾身。
当沢田纲吉听到这个传言时,十分哭笑不得。
诚然,阿望死亡的前两年,他确实消沉颓废过,一度对不辞而别的阿望恨之入骨,更甚至差点杀了川平,可是他现在已经从那场巨大阴影走出来了。
他依然平静接受她的死亡。
沢田纲吉十分明白死亡是怎么回事。即使据川平所说,他的世界与她的世界已然融合,他都未曾抱有一点点再次见到她的希望。
她死了,从灵魂到身体都死了。
世界上不会再有她,不会再有他的阿望。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死了,可她永远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再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他的阿望的好,不会有人看到她的笑容,不会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她只会在他的脑海中对他笑,对他嗔,碎碎念这道题该怎么做,羞红脸看他,甚至恼极揍他。
既然她将全部的她献给他,那么他也会回以同等的回报,穷尽一生来和她在一起。
沢田纲吉站在窗台边,望着满天繁星。
‘今天那女孩的琴声真好听啊。’
阿望站在窗台边,笑嘻嘻看他。
沢田纲吉笑着搂住她的肩膀。
“是啊,阿望。”
‘原来那首曲子是叫《卡农》,我从前还真是没听过呢。’
“阿望喜欢的话,下次我们可以去听交响乐团演奏的版本。”
‘诶诶?不要啦,我还是比较喜欢站在喷泉旁边听,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嗯……其实我觉得还好吧。”
‘明明就很浪漫!纲吉你都不懂!’
“是,是,真的很浪漫。那阿望,我们明天还去听吗?”
‘好啊!’
沉默半晌。阿望忽然扭头,满脸戏谑。
‘纲吉,你还记得当初我给你的特训吗?’
“……记得。”
‘哈哈哈哈,那我们来临时的小测验!这位先生,我想要天上的星星,先生可以摘给我吗?’
“……”
‘笨蛋,快作答!这都多久了,你还不会吗?’
沢田纲吉静静看着阿望的脸庞,无奈笑出声。
“知道了,这位美丽的小姐。我会送你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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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意大利天文所发现一颗新小行星。经国际天文联合会小行星中心确认后,小行星获得编号295386,命名为‘望星’。”
郗望拿起遥控器,将电视转到正在播放恶俗电视剧的频道。
她眨眨红肿的眼睛,咬一口手中凉掉的油肉夹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