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的事 Chapter 10
作者:青森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阎昊,顾威,以及我曾经的邻居周小姐。我做梦都没想到他们三个竟然会因为一套公寓和稀薄的血缘被联系在一起,而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巧合。

  “其实我和昊哥关系更好啦。”顾威笑着说:“我们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在奶奶家一起玩,心怡姐是更远的亲戚,人也比我们大了十几岁,所以我之前都没怎么见过她。”

  “但阎昊高中就去美国了不是吗?那时候你才六岁唉,算下来总共也就跟他玩了没几次吧?”

  “没有没有,”顾威摆了摆手,向我解释道:“昊哥基本上每年过年或暑假都会回来,住我家或我奶奶家,他每次都帮我带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对我超级好。连我妈都说,我那时候脑子里最大的盼头就是他。”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出国的?”

  “大概念预备班的时候吧。后来因为我妈的关系,我很少回来,所以跟昊哥只能在网上联络了。”

  房门被人推开,阎昊提着一塑料袋饮料走进来,疑惑地问我和顾威:“你们在聊什么?”

  那是距离上次镭射枪游戏一周后的星期六,也是顾威搬来这套公寓的第一天。由于上一次在车里的交谈,当我在买早饭回来的路上碰见正要把一只大号旅行箱推进电梯的顾威和阎昊时,我只是淡定地向他们问好,除此之外并没有感到太惊讶。

  “我以为你下星期才搬哎。”按下楼层后,我忍不住问顾威:“你行李就这点?”

  眼前的旅行箱加上之前已经被摆进卧室的另两件行李,对于需要在这套公寓居住将近一年,并且明显爱打扮的顾威而言,似乎是少了点。

  顾威点点头,露出爽朗的笑容说:“是啊,就是衣服电脑之类的,反正日用品这里都有,不需要我自己带。啊对了,我刚刚听昊哥说你们两个认识?好巧啊!”

  “我们有共同朋友,所以见过几次面。”

  顾威的乔迁过程很平凡,除了阎昊外,并没有看见别的亲戚过来帮忙。简单交谈了几句后,我知趣地离开,留下这对堂兄弟收拾房间,归纳行李,顺便去附近的超市采购。

  “如果你中午没别的计划,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临走前,顾威友好地问我:“开车过来的路上我看到几家蛮不错的店。既然我们是邻居了,不如一起吃顿饭,顺便聊聊天怎么样?”

  我想到家里空荡荡的冰箱,不由点头答应了他。

  顾威念念不忘的是一间从外观看非常普通的川菜馆,被包围在各种装修精致,菜单诱人的西餐及日料店里毫不起眼。我想或许是因为顾威这些年一直住在澳洲、极少回国探亲的缘故,如今的他对视线所及的所有正宗中餐都充满好奇和期待。

  “好香啊!”隔壁桌传来的饭菜香味让顾威频频侧目,看起来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我能点我喜欢的菜吗?”

  “当然可以啊。”我把菜单推给他,“你来点好了,我什么都吃的,但别太辣哦。”

  阎昊也合上菜单,把选择权交给顾威,让他随便点。

  顾威双眼亮亮地翻看菜单时,阎昊自然地问起了我辞职以后的近况。我坦白地告诉他,就像上次我告诉魏冉的那样,我依然待业,也没有找下一份工作的目标和动力。我喜欢服装设计,刚好白源的工作室需要人手,所以我暂时在那里领着零花钱帮忙。

  “服装设计吗……”阎昊托着下巴思索,很显然对这个行业毫无概念,“所以你在帮你哥哥画设计图对吧,以你以前画工程图的功底,我感觉有点大材小用。”

  “别小看设计图啊。”我反驳,“设计图看起来简单,但需要表达的东西比画机械零件多多了。况且我还会帮忙做一些打版出样的工作,所以每天过得都满忙的,工作量一点也不输上班的时候。”

  “好吧,你说得对。不过你说的打版出样又是什么?”阎昊露出迷茫的神情追问道。

  我意识到阎昊无法理解我口中的专业名词,于是只是简单向他解释了一番,然后约定以后请他到工作室参观。

  服务员的到来打断了我和阎昊的交谈。顾威兴致勃勃地向服务员询问每个菜的特色,接着一口气点了五个冷菜和四个热菜,远远超过我们三人的胃容量。我悄悄偏过头看阎昊,期待他能够阻止顾威乱点菜的行为,但阎昊看起来完全不在乎。

  “这些都是你喜欢的菜,吃不完的你自己打包回家当晚饭,记住哦。”他只是平静地说。

  “好好!没问题!”

  既然阎昊没意见,那我也就只能报以微笑了。

  川北凉粉,凉拌鸡胗,红油肚丝,野山椒牛肉,麻辣牛蛙,水煮鱼,米椒爆蹄筋……我们的桌面上很快就堆满了接二连三抵达的碗盘。食物的香气互相交织,悄悄钻入食客的鼻孔,原本并不感到饿的我竟也开始觉得饥肠辘辘。

  而在我的身边,顾威举着筷子大快朵颐,不时露出幸福的神情。

  “这个超好吃啊……啊,这个也是,你们赶紧试试!”他眉飞色舞地说着,嘴角还滑稽地沾着一些红油。阎昊实在看不下去,伸手用餐巾帮他把红油揩去了。

  我当然知道华人遍地的澳洲并不缺中餐馆,但顾威夸张的反应又确实像发自真心的。我只能谨慎地猜测,顾威是个天生的演技派,又或者,他只是一个很好养活的初级吃货。

  满桌饭菜在意料之内剩下许多,顾威老老实实地打包时,阎昊独自去前台买了单。我在他回来后向他道了谢,并强调下次见面由我来请。

  “我很好奇我们下次又会在哪里见面呢?”阎昊对我抛出这个问题。略微凹陷的眼眶下,他浅棕色的眼睛里充满温和的笑意。

  “我也不知道……但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直接来约你啊。”

  这只是一句客气话,但阎昊却好像当真了。

  “好啊,那把手机给我一下。”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并在我怔怔地将手机解锁递给他后迅速输入自己的号码,接着在储存后按下了拨号键。

  “这是我的号码。如果我们没有别的机会见面,我会先联系你的。”阎昊挂断电话,将手机重新还给我,说:“其实我不是很习惯让女孩子主动来约我。”

  始终在一旁偷听的顾威忍不住起哄起来:“喔喔喔喔你们两个!不要忘了我还在这里唉!”

  我不知道去顾威的脑海里产生了怎样的联想,但事实上,之后直到七月底的两周里,我既没有再见过阎昊,也没有得到任何来自他的消息。

  同时,我也几乎没怎么看见过明明与我只有一墙之隔的顾威。他的作息时间神出鬼没,有时当我结束一天的工作,并在和白源一起吃过晚饭后回家时,我会看见顾威一身运动打扮出门,看上去是要去跑步。

  “你每天要跑多久呀?”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四十五分钟,也不是很久啦。我回国到现在很长时间没运动,体力已经跟不上了。”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又问我:“小绘姐要跟我一起跑吗?两个人的话会更有意思一点。”

  顾威的提议让我心动。记得从小学开始,我就是学校里跑得最快最久的女生之一,高中时代更是加入田径队,代表学校获得不少奖项,甚至还破过一次全市自七十年代以来的纪录。但自从进入大学后,我对运动的热情很快被课业和形形□□的学校社团活动浇灭了。

  我最近的一次关于奔跑的深刻回忆,还是在近两年半前的法国。我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奔跑在小城凌晨两点的街道上,背后是三四个挥舞着酒瓶和刀具,嘴里骂骂咧咧的流浪醉汉。

  我们借着酒意并肩跑过大门紧锁的酒吧街,跑过水流汨汨的雨果广场喷泉,跑过一条条已经停运的tramway铁轨和连接着城市另一端山坡的古老铁桥。因为学业和酒精而缺乏运动的我们早就已经气喘吁吁,但依然不停朝前跑着。

  我穿着靴子而他也穿着普通的帆布鞋,哒哒的脚步声回荡在小城一片死寂的夜晚,足以惊醒无数陷在睡梦中的人们。

  “西蒙!我已经跑不动了!”我用语法混乱的的法语朝他大声喊。

  我曾经深爱的绿眼男孩放缓脚步,紧紧抓住我的手,灵巧地将我带进道路一侧的某条小巷。他熟练地在一扇铁门前按下密码,然后在门打开的瞬间将我推了进去。

  “这是我朋友家,他住在五楼……先别出声。”铁门关闭的瞬间,他揽着我靠墙蹲下。从大楼玄关另一侧的窗里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的金发上,在这样的黑夜中熠熠生辉。

  门外的骂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而我们则保持着这样的坐姿在铁门里等了大半个晚上,直到隔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亲吻我们的脸颊。我们沉默地看着对方,最后相视而笑。他碧绿的瞳仁被阳光浸染成更浅的颜色。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约会。”他大笑着对我说。

  “我也是,哈哈。”

  这一切,发生在我和西蒙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我握紧拳头,想要驱散脑海中接连不断的回忆。我以为十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我忘记他,但自从上周在阎昊的车里重新听见我和西蒙共同喜爱的音乐时,这些原本已经被深埋在我脑海中的旧时光再次破土而出。

  我这才发现,就像三年后重新以姚小姐的未婚夫身份出现在我眼前,唤醒我一切悲惨回忆的肖铭那样,我也无法完全抹去西蒙在我过去生命中的存在。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也会以崭新的姿态回到我的生活中,而我并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

  “我从下周开始和你一起跑。”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一切的我对顾威说:“先等我一个周末,我要先去买双跑鞋。”

  而当我在第二天午休时间将我的最新运动计划分享给白源和赵亦斐时,他们同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开什么玩笑,白绘你都已经懒了那么多年了,怎么会突然想起要跑步啊。”白源说着,还夸张地把手贴在我的额头上,像是在确认我没有胡言乱语。

  “生命在于运动,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我推开白源的手,不服气地说道。

  “其实跑步确实蛮好的,我男朋友每天早晨都慢跑半小时,他说跑完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但我就是起不来啦……”赵亦斐说着,将刚刚吃完的外卖盒重新盖上,又从包里摸出一个苹果,慢条斯理地啃了起来。

  生活仍旧在继续,工作也是。由于赵亦斐的回归,落在我身上的工作担子瞬间减轻了许多。上周四姚小姐独自来到工作室,与白源和赵亦斐确认了最终款式细节和所需的里料和面料,这意味着她的婚纱制作,已经正式进入最重要的收官阶段。

  “肖先生今天也没空来吗?”赵亦斐为姚小姐倒了一杯苹果汁,笑着问她:“医生就是忙啊!”

  姚小姐苦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对呀对呀,他加起班来就不要命,忙得连晚饭都没空跟我吃。buttobehonest,whatcanisay”

  几周前的那个老洋房里的下午改变了我对姚小姐的看法,也拉近了我们三人的距离。姚小姐不再故作高傲咄咄逼人,我和赵亦斐也开始以平常友好的心态对待她。就连白源都好像感受到了我们的态度改变,不再在背后挖苦姚小姐的一举一动。

  面料商皮特刚好也在场,他呷了一口啤酒,作为过来人向姚小姐传授起他的婚姻经验:

  “我刚结婚的时候,因为创业也整天跑东跑西,经常需要出差应酬,每个月只有三分之一时间是在自己家里睡的。”皮特娓娓道来,“我知道我老婆在那几年里一定很委屈,但她从来不对我或其他人抱怨。我每次回家看到的都是她的笑脸和满满一桌子热菜。后来我儿子出生,我自己的生意也开始慢慢有了起色。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无论工作再忙应酬再多,只要我在上海,晚上一定要回家陪他们。我想说,男人在结婚前都觉得工作最重要,但到了结婚以后,家庭的氛围就会让他的心态真正成熟,教会他们看清自己最该重视什么。”

  除了皮特之外的我们都没有婚姻经验,因此我们只能似懂非懂地点头,表示他说得很有道理。

  两点半过后,我们收拾桌子,重新分头回到工作中去。我开始为新客户的礼服打版,赵亦斐和白源则并肩坐在两台缝纫机前为姚小姐的婚纱内衬锁边。

  “对了,lina姐说她今天下班后也会过来看看。”赵亦斐边剪线头边说。

  “她对婚礼的态度还真比她男人要靠谱多了。”白源哼了一声,说:“总感觉有点不对头啊。”

  双生子的感应再一次得到了证实。我停下手头的工作,有些愕然地望着白源忙碌的背影,内心的感觉十分复杂。

  因为白源说的,正是我早已感觉到,但不敢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