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的雨海,一俊一婉,一挺一秀,恍若隔世。
见到两人,冯氏显然是有些诧异,没曾想她秦雨馨会在今日前来,一旁的林氏则扯了扯嘴角,魅笑道:
“我当是迎亲的呢,原来是雨馨丫头,向来是难得见上一面的,怎么,今天竟有兴致来送雨菡出嫁?”
言语间的微词雨馨自是能够解透,只是抬眼莞尔一笑:
“姨娘这是说的何话,姐姐如今大喜,我这个妹妹虽说不被秦家承认,但总还是要来的。”
一字一句袒露着自己的愤恨,面上却依是盈盈的笑脸。
林氏浅薄,还甚是以为自己抢占了上风,忍不住掩唇而笑:
“亏得你还有自知之明呢…….”
却被早已满脸黑线的冯氏倏地打断,这个女人只知道逞一时口舌,偏偏将秦家的脸面早在檀洛岩面前给丢尽了:
“当着客人的面我看你是要翻天了,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字字锋芒,眼中闪过幽然的凌厉让林氏顿时没了言语,哽在喉间的一口气险些没顺过来。
随即冯氏侧目雨馨:
“你姐姐方才还念叨着你呢,没曾想你就和檀少爷一同过来了,赶快进来,别淋着身子了。”
同时向檀洛岩点头示意。
雨馨眉眼舒张,瞳眸微闪,亦是颇有礼节的应道:
“向大太太问好,不知父亲现在何处,我和洛岩前去问候。”
雨馨又怎不知眼前的人心怀鬼胎,貌似平静的海面往往隐匿着更深的荆棘。
“哦哦!你看我糊涂了,你俩前来定是有事,老爷正于内厅跟雨菡交代事呢,你们快些去吧。”
冯氏拂去额上的水珠,字字盘算,眉间的锋芒转瞬即逝。
“恩,有劳大太太费心。”
两人挪步门槛的刹那,林氏的脸几乎都是煞白的,涂满甲油的指间捻起水花不知不觉早已生生的嵌进肉中。
内厅中,秦世雄正同满身凤冠霞帔的秦雨菡说着什么,秦家虽是新氏家庭,但依然保留了老一套,女子出嫁并未同其他名门一样订做西洋款式的婚纱,反而是旧时候的装扮,这也与本身的官僚家族有关,图的是个吉利。
回眼间看到进来的两人,秦世雄显然是一愣,口中的话亦是戛然而止,身子稍稍挺直了些。
望着自己的父亲,雨馨一时竟没了言语,澄澈的眼眸幽幽的凝视,才短短几个月而已,他的两鬓却多了不少的白发,莫名的便心中一紧,屋外的雨还在淅沥,屋内的人却驻足无话。
反倒是檀洛岩上前稍稍欠了身,之前因着自己与秦立翎有些交情,对秦世雄自然也是熟悉的,挽着木然的雨馨便上了前:
“伯父好。”
霎时便打破了方才的些许尴尬。
秦世雄也回过神来,脸上紧皱的纹路荡出浅笑:
“许久没见贤侄了,没想到如今再见却是同我的小女一起。”
言外之意自是分明,聪敏如檀洛岩又怎会参不透,只是颌首,眼神柔柔的看了看身边的人,便声色厉正:
“实不相瞒,今日小侄同雨馨前来一是因秦家有喜,二来也是征求您老的同意,望伯父能允下我同雨馨的这桩婚事。”
檀洛岩已有准备,有些事迟早都要坦言的,何不趁今天索性走到底。
倒是让雨馨不由恍神,檀洛岩事先竟没同自己商量好,本以为此次仅是提醒秦世雄当心谢方熠的,没曾想檀洛岩竟全抖搂出来。
下意识的抿了抿嘴唇,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
良久,空气中仿佛凝固。
雨馨侧目,捏着檀洛岩的手越发的紧了,厅外的大门敞开着,外面的冷风似倾泻的洪流般涌入,扬散着雨馨的三千浓密,身子木然,凝驻的让人越发透不过气。
珠纱的水晶头冠下,秦雨菡嘴角上扬,勾画至艳红的眉角映出一抹妖
炽,冷眼旁观她秦雨馨将如何收场。
雨馨敛眉凝视着指间,刻意躲过秦世雄的眼神。
“倘若我说我不同意,想必你们的关系还是会继续下去吧。”
秦世雄倏地开口,淡淡的,却未有想象中的凌厉,口气中有无奈,但更多的竟是玩味。
这可把檀洛岩他们给难住了,说“是”显然不好,说“不是”却违心,一时竟无言以对。
秦世雄扯了扯唇角,眼前的这一对倒真是爱的够深,倏然的竟冷笑出声来:
“呵呵,既然如此,你们又何必再问我。”
言外之意虽有不满雨馨擅自做主的风派,但明眼人一看便知,秦世雄隐晦的同意了,实则对这桩婚事他也是满意的,只是做长辈的被女儿牵着走,面子上自是有些下不来台。
檀洛岩自能参透秦老爷子的话外音,当即便向他鞠了躬,冷静深邃的黑眸中尽显悦色:
“那小侄就在这先拜见岳父大人了。”
一气呵成,换做糊涂人怕是一时半会还看不明白。
雨馨慧黠,自是知晓两人正打着各自的算盘,让她意外的是这个向来蛮横严正的秦世雄竟不声不响的便答应了,原以为这一趟不是腥风也是血雨,未曾想进行的如此顺利。
倒是方才还鬼胎媚笑的秦雨菡脸风骤变,知道父亲意欲秦、檀联姻,可怎么也得教训一下这个野丫头才是,不想竟答允的此般无声无息。
“雨馨,你随我过来。”
秦世雄转身便挪了步子去往书房的方向。
檀洛岩微微颌首,低头凝视着雨馨,眼神中写尽不安。
“没事的,我去去便来。”
雨馨抬眸回应,薄唇微启,男人方缓缓的松了手。
书房内。
秦世雄面朝着窗户,双手随意的交叉在后背,雨滴叮咚的砸在窗镜上,如流般倾注,外面早已是一片模糊。
雨馨紧跟着脚步进来,巡视周围,如旧的摆设丝毫没有改变,只是多了些灰尘,似有些日子没有清理了,再看看窗户旁边的人,背影竟多了些苍老,窗槛上由绿变黄的幽兰早已褪去了昔日的招摇,独独剩下一抹惨淡的败絮,才几个月而已,却变得大不一样了。
“雨馨,你可有想好,当真要嫁给他檀洛岩?”
秦世雄幽幽的开口,口中暖气丝丝缕缕缭绕成一团。
雨馨方回过神来,指尖轻轻的捻起衣裙的流苏,声音却不大:
“嗯……..”
“不后悔吗?”
秦世雄随即转过身来,苍老的瞳孔直视着自己从来没曾仔细关注的女儿。
脑海中那副至始至终守护自己的面孔若隐若现,雨馨突然内心笃定,澈眸坚定的抬起:
“只此一人,永不后悔。”
一字一顿,纤弱的声音却莫名给人一种震撼。
秦世雄倏然愣了一下,眼神中却闪过少有的安逸,随即化作一声长叹:
“既然你已经笃定,为父便不再阻拦,自己的决定当由自己负责,日后倘若再有差池,你也怨不了别人。”
幽幽的,却一字一句道出的皆是自己的心声,对这个女儿,做父亲的从未多看一眼,如今便由她去飞。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甘愿承受,不会牵扯秦家分毫。”
路是自己选的,雨馨就从未想过要依靠任何人。
秦世雄顿了顿,缜密如他又何尝听不出这个女儿言语间对秦家的疏远,可他却怒不起来,有些事错了便错了,再想挽回已是晚矣。
只是转了话风:
“等过段时间闲下来了,去把你母亲接来吧,枚苑已经为你们备好了,嫁到檀家总得是风风光光的。
雨馨倏然一愣,接着心中一紧,未曾想他还能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无时无刻不想着能回到秦家,回到这个将自己抛弃的秦家,眼泪渗出红眸却硬是被自己生生的憋了回去,雨馨佯装镇定缓言:
“母亲盼着这一天不知盼了多久,如今算是能如愿了。”
没了之前的嗔怪,却是由衷的倾诉。
“嗯……..”
秦世雄深知雨馨句句肺腑,眉眼不自觉的舒张,面上却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对了,此次前来,本是有事是相告的。”
雨馨这才想起此次前来的目的。
秦世雄蹙眉:
“不是你与檀洛岩的婚事?”
雨馨眼神坚定,蓦地肃正起来:
“您定要当心谢方熠,此人不比一般,诡谲之处甚多。”
之前与谢方熠或明或暗的冲撞,至今回想依是让雨馨不由惊憷。
“如今雨菡已是他谢家的一份子,任其多谋怕也不至于算计不到秦家。”
谢方熠为人秦世雄早有耳闻,只是不想这丫头会特意提到。
“谢家明知秦家换了人,却不做追究,反倒不曾有过一点声息,照样按约定前来娶亲,想必其间因果,不说您也能猜出个大概,总归当是小心点的好。”
雨馨总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是隐隐的不安,事情定没有想象中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