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谢方熠的婚礼上回来,雨馨同陈萍便去了一趟雷警官那将爷爷接回洋房同住,考虑到之后便要与檀洛岩前往檀府面见檀家老辈,自家门楣定是被看重的,外加自上次逃离秦府以来,雨馨已有数月未曾见到母亲,心中自是想念的紧。
这日前往福陵街的路上,脑中莫名浮现近段日子的种种经历,从起初穿越过来时对秦家的离离怨恨,到现在与秦世雄间总是莫名难以割舍的父女情,雨馨不禁怅然,郁结已久的心结待再次回首时,雨馨只觉当时的那份雷厉冲动竟有些过于执着了,无论自己如何试图撇清与秦家的关系,血浓于水的事实却始终是自己所抹不去的,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是未来。
“怎么?马上要搬回秦家了,不高兴吗?”看着一旁陷入沉思的雨馨,檀洛岩侧目问道,阳光顺着前车玻璃洒在他的碎发上显得格外清逸。
雨馨这才缓过神来,风儿顺着缝隙撩起她裙摆上的流苏花边,美眸闪烁:“岩,你说今日母亲会高兴吗?”
自小白氏便带着不满足岁的雨馨流落于这福陵街头无人问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还有机会能重返那遥不可及的奢华,雨馨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于她而言究竟是喜是悲。
“这么长时间,总算能见着你了,你母亲定是欢喜的。”檀洛岩浅笑启唇。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雨馨的眸光坚定,心中侧隐。
檀洛岩又何尝不知她的言外之意,的确,多年远离那样的大宅深院,世家大族间的诡谲筹谋,勾心斗角,如今再度亲临又怎能再作适应,雨馨所忧定是怕其母再受这豪门心机所累。
深邃的清眸流转,男人揉了揉雨馨的长发道:“实在放心不下,待你进了檀家门,将你母亲一同接去便是。”
一语既出,让雨馨不由愣了愣,凝眸正视檀洛岩,这个男人当是认真的,繁文缛节尚且牢靠的今日,何来娘家人去夫家度日这一说,尤其于上海滩聚光灯下的檀氏家族,心中只觉一暖,言语卡在喉间道不出来,雨馨倏地倾近男人的怀中,感受那份灼热,所有烦恼便也就抛之脑后。
福陵旧院,雨馨生活十几年的地方。入冬的季节已是再难寻觅一丝青葱,院外早已落光了叶子的梧桐伸着苍旧的枝桠朝着里头张牙舞爪,四周荒无一物,仅存零落黄土的墙角乱糟糟的堆着一处久经腐蚀的木桌,在冷风簌簌的吹拂下尤为落寞悲凉。
“得快些了,时辰不早了。”白氏看看天色,再望望一旁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嘴中喃喃道。
这些日子雨馨丫头不在,她一个人能熬便熬了,也没再去秦家定时的领月钱,大冬天的,没人愿意沾这彻骨的冷水,左邻右舍的衣服便全被自己包揽了,勉强能硬撑着过活。
手上早已被凛冽的井水浸的通红,没了知觉却还是不停的搓着,脑中还在急急的催促,再要晚些怕是雇主要不乐意了。
“吱………”门倏地一声被打开,冷风迎着这会子敞开的空隙放肆的向院里灌着。
雨馨娇小玲珑的面孔映入眼帘,耳尖的发丝扬洒勾勒至眉眼,白氏手中的湿物“咚”的一声便落入盆中,素白褶皱的唇角倏地敞开,言语止不住的颤抖:“雨馨……….”泪水顺着浑浊的双眸缓缓滚落:“可算是回来了,你这不懂事的孩子,当真让为娘的操碎了心啊………”
“娘………..”雨馨一时竟没了言语,哽在喉间,千言万语怕也抵不住这一个字,脚步急急生风的拥上前去。
身后的檀洛岩驻足凝眸,手中的披风由着性子飞舞,深邃的瞳孔略过一丝暖流,幽幽的看着,竟怕扰了眼前的两人。
白氏一时激动,彻骨的手抚动着雨馨的双颊:“让为娘看看,这么些日子,可曾瘦了?”
雨馨不禁一个激灵,突地将白氏冰冷的双手捧在手心,早已是泣不成声:“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
白氏方缓过神来,一边含泪笑着,一边挪身意欲遮住盆边堆堆的衣物:“没……..没什么,洗点衣服罢了。”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哪是洗衣服,分明就是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看着白氏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心中的泪堤早便冲决,雨馨半哑的嗓子近乎无力:“娘……….这么冷的天,你………。”
言稍及半,却转了话峰:“怪我,怪我这个不孝女,要是早些回来你也不至于受这样的苦………这个不孝女……….该死。”雨馨抬手忽的便止不住的抽打自己,狠狠的,生生的落在脸颊。
“孩子!........孩子!……….快住手………快住手………你这是要了为娘的命啊!!”白氏身体颤抖着拼力拽住雨馨抽打的双手。
许久,方被白氏息了动作。
蓦然顿住,雨馨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了些,逝去眼角的泪花,扶起地上的白氏:“娘……….起来………咱们不洗了…….快些回屋,别再受凉了…..”
檀洛岩这才栖身上前,将两个才经历一场风雨起落的人搀进屋内。
不消半刻便生了火,火光冉冉的照着,冰冷的屋子一时间也渐渐升起暖意,良久,母女二人方止了情绪,白氏凝眸,慈善的眉眼间舒展出笑靥:“这位,想必便是檀少爷吧。”
“伯母好,正是舍下。”檀洛岩薄唇轻启。
“娘是如何认得他的?”在雨馨印象中,这当是母亲同檀洛岩头一次见面才对。
“你呀……..你们俩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还有谁不知道的…..”白氏佯装愠怒,在这之前自己不是没去过秦家,试想不是事先从秦世雄那得知女儿的安危,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能坐得住。
凝着白氏久久僵住的指尖,雨馨鼻尖又是一酸,忍不住敛眉低语:“以后定不会再让你忧心了……….”
白氏苍色的瞳孔幽然宁静,叹了口气道:“雨馨,娘怎么样不重要,只要你幸福娘这辈子便是当牛做马也值了。”
雨馨知道,母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想知道自己是否当真下了决心,手中越发握的紧了,眼神中透着坚毅:“娘,决定了,我便不再后悔了。”
听罢,白氏怅然,深沉的眸光惬意,继而缓缓将雨馨的双手放在檀洛岩的手心:“檀少爷,我就将我的女儿交给你了,我秦白氏别的不奢望,却唯独这个女儿是最让我挂心的……”
“伯母宽心,她便是我,我便是她,早便分不开了。”檀洛岩深眸看向一旁的雨馨,的确,这个早已占据自己全部的人,何来任何理由将他们分离。
男人这般吐露心扉倒是让雨馨有些狭促,这可是当着自己母亲的面,不由刻意侧过脸来,转了话题:“对了,这次我同岩正是接母亲去秦家的,秦……..”
雨馨说到一半才发觉不对劲,即刻改了话风:“额……..父亲说枚苑打点好了,让我们搬过去……….”
言毕,白氏不禁愣神,却也只是片刻,随即干涸的嘴角方轻声叹言:“也是,如今你也是要进檀家了,自然是要以秦家的名义,方能显得上是门当户对。”语气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悦色。
雨馨知道,这十几年下来的苦只有她们母女知晓,自被赶出秦家开始,流言蜚语早已是家常便饭,更不用说生活上的艰涩,如今却又要回去,回去继续面对过往的伤痛,换做任何人怕是都有些恍然不知所措。
“你们过来………”随即只见白氏移步至墙角的漆木旧柜旁,柜子年久失修,表面用以固定的铁丝盘曲结绕,早已黏上斑斑锈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附着其上的尘土。
只见白氏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款外层饰以红绸锦丝的玲珑小盒,盒子边角镶嵌着晶莹剔透的朱砂石,琉璃的色彩有些晃眼。
雨馨还从未见过,自己家里竟还有这么一个珠光肆溢的宝贝。
打开锦盒,白氏从中捻出两只盈盈闪光的戒指,银白色的亮泽源自那嵌于戒缘的晶钻,晶钻不大,却能看得出其做工精致,能想象到打造者的用心。
“来,过来试试…………”白氏慈笑的回眸两人。
檀洛岩方上前一步取出,与雨馨各自一枚,凝眸相视,两人便款款替对方戴上了,银质的金属碰触指尖,面上凉凉的沁骨,内心却早已换成一股暖流,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良久,幽幽的,在戒指忽闪忽闪的陪衬下格外耀眼,仿若时间驻足此刻便好。
“大小当真是刚刚合适,看来果真是遇上对的人了。”白氏颤抖着抬起两人戴戒的双手,眸色含情的望着。
“娘?这是………….”这对戒指雨馨在家中从未见过。
“这是你祖母留给娘的,是我们白家唯一的传家宝贝,当年我嫁给你父亲,你祖母特意为我们准备的,意欲让我们一人一只,却不曾想………….”言及此却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