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理难说 第七章
作者:吕星矣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于澈莫名其妙的晕厥让赵允暗觉不好,当她独自一人走出山林,看到守在瀑布边神色凝重的林朔月时,眼皮不由自主地一跳。林朔月一抬头便望见了她,勉勉强强扯出一点笑容,也不客套,径直道:“有新弟子遇到魔兽,摔不碎玉佩,也没有护身禁制,受了伤。掌门命我等你……对了,云哲师兄和于澈师兄呢?”

  “……于澈师兄中毒,云哲师兄将他送去化堂了。”

  林朔月眉头紧皱:“这次的测试便不作数了,掌门下令,都回府中整顿再说,先做了分流泉…成玉他们都已经回去了。对了,你堂中的那个……那个徐什么……”

  “徐寅。他还没有回去?”若没有她提醒,赵允已将这个人忘到九霄云外,却也颇感诧异。那是个素来胆小,不喜多事,老老实实的弟子,知道自己留在府中,也唯有运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留下他,面对魔兽自然是头一个会躲的,没有理由仍滞留在此。

  林朔月道:“我未曾见到,兴许是已回运堂中去了……”她伸手为赵允擦去脸上被树枝划出的血痕,“我陪你去见掌门。”

  掌门贺霖,四百年之前的心堂首席,如今约莫已过千余岁,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年纪,恰是盛年,只见沉稳而未有半分老迈,论其资历修为,自然是府中翘楚。若要让赵允在未进仙府时,为心目中想象的仙人画一幅画,贺霖是当之无愧的最合适的模板。黑发披散,一身淡墨色绸缎,宽松而飘逸的长袍,白玉腰坠白玉腰带,黑白分明,贺霖的眼睛狭长,眼角微扬,其实生的有些轻佻妖邪模样,但生生被方外的高远气质衬成不食人间烟火,不多一分不少一分,高高在上翩然世外,不染凡尘。

  相比之下,云哲过于温柔文雅,于澈常常是嬉皮笑脸,黎瑾痞气未脱,安易文弱,孙谦又显得凶煞冷厉,都不比贺霖仙气十足。因为这样高高在上,赵允对掌门一直是十分敬畏,平日里见着了便想绕路,说几句话便觉全身不自在。即使九堂首席与掌门都要有例行交流,她也一直交给安易师兄,能躲便躲。掌门出身心堂,自然心知肚明,也不必勉强她。

  赵允迈入正殿的时候,背上不自觉地沁出了一点汗意。这是掌门的居所,却修的格外空阔,没有什么陈设装饰:殿中一轮白玉台,盛着汩汩流动却不曾溢出的灵台露,可以隐约映出人身形的白玉地砖,绣着银色花纹的白色帐幔,唯有蜜合色的椴木桌椅是唯一的其他的色调。一身黑袍曳地的掌门负手而立,正抬头望着雪白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卷轴画,这厅内难得有这么多人。化堂的首席明珏,若晨,还有一身服色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欧阳欣站在一侧,雨薇在前,成玉在后,正站在另一边。

  赵允欠身行礼:“掌门。”林朔月在她后面数步站定,一起行礼下去,随后便转开去,立在成玉身后。

  闻声他手掌一抬,待立轴完全收起,才缓缓回过身来,一双深灰色的眼眸波澜不惊,但赵允被他平静的眼神瞧得背脊发凉,屏息凝气低头望地躲避他的目光。贺霖向后退了一步,淡淡应了一声,在垫着雪白皮毛的椴木长椅上坐下,随手拿起茶盏,声音平静的没有一点波澜:“明珏,东西拿给赵允看看。”

  明珏上前一步,与赵允拱手见礼,手中递出一团松松拢起的白色绸缎,露出里头鲜艳如血的颗粒颜色,以及一截水润通透的玉料。赵允不解,没有伸手,明珏也不言语,隔着绸缎捻弄朱砂,却看着颗粒上刺眼的鲜红颜色退了下来,染得白布一片血红。

  “……掌门,这是?”赵允下意识觉得这与自己有关,却毫无头绪,只得征询地扭头看他,与他目光相接一瞬她无由的觉得心慌想躲,又向后退了一步,明珏开了口:“这是在化堂中发现的,运堂送进的那批玉符中的材料,都被动过手脚。朱砂掺了琉璃沙,而通水玉被特殊的药水泡过,既无法摔碎,也没法凝住阵法。”

  赵允一瞬就想起了她从于澈手上接过,那枚脆弱的一碰即碎玉符和药气诡异的朱砂,一时脸上失了血色,思量片刻之后,攥紧衣袖,直直盯着明珏,语气诚恳道:“这一向是堂中弟子徐寅负责的,是我的失误,未曾亲自检查过。徐寅可回来了?叫他来问清楚吧,这玉料朱砂到底是运进来就是这样,还是送进化堂之前变成这样的。既然是在化堂中发现的,肯定是与明珏师姐无关的。”话是如此,但明理人一听就知道她的意思,究竟谁来负责,可未必如明珏说的那样全是运堂失职。她一贯执后辈弟子礼,对其他首席态度恭敬,说话又这样委婉,明珏也不好推脱责任,道:“也是我化堂未曾尽早发现,导致这次试炼出了这样的大事,请掌门责罚。”

  “先不急着说这些。”贺霖转首吩咐,“去把徐寅找来。”

  雨薇颔首应下,转身而出。

  “于澈怎么样了,难道不该你去看看,反而让云哲守着。”贺霖看向明珏,明珏闻言一愣,随后略红了红脸,矜持道:“我令堂中男弟子黎瑾为于澈师兄检查,云哲师兄执意在侧,我也不好相悖,先来向掌门禀报朱砂与玉料之事。”

  贺霖没有再问,转而看向欧阳,淡然道:“欧阳姑娘,且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

  欧阳欣怔了一怔,随后忍了一点得意神色地瞥一眼赵允,落落大方地扬声道:“那时我正追着一头灵耳鹿,苏远说过这玩意儿并不难对付,除了一对耳朵之外,与普通的梅花鹿没什么区别。可惜树木太多,几箭都没有射中。灵耳鹿从树丛里穿出去,一下失了踪迹,我就瞧见这位……这位师姐和两位师兄,还有一个女人,大概是试炼的新弟子,他们四人站在一处吧。于澈师兄还和这位师姐说着话呢。随后,随后不知怎的,就看见于澈师兄晕了过去,云哲师兄带着他离开了。”

  还未进府就一口一个师兄叫的极亲热,成玉极不悦地皱着眉,朔月不着痕迹地拉一拉她衣袖,若晨亦是满脸的嘲弄神色,明珏垂手而立,满脸淡定,赵允神色冷漠,仿佛说的是和她无关的事,掌门不辨喜怒神色,只垂着眼听她说完,良久才淡然问道:“欧阳姑娘说完了,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欧阳欣愣了愣,旋即笑道:“大抵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了。”

  “那么,赵允,你来说,欧阳姑娘可有什么遗漏?”

  赵允淡然道:“欧阳姑娘手中射出的箭险些射中那位姑娘也就罢了,射中树干之后却爆裂开来,炸出一团紫色的烟雾——敢问姑娘,那团烟是什么?”她的语气温柔平静的仿佛平日里的絮语家常,欧阳怒目而向:“师姐的意思是,那烟里有毒?是我害的于澈师兄晕厥不醒咯?”

  “我不敢说那烟中有毒,不然我与云哲师兄也不会安然无恙,只是那片刻时间,若是有人做了什么,可是看不见的。我只是好奇为何姑娘的箭上,会附着这样的东西。是要让灵耳鹿看不见,一头撞死在树上吗?”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轻轻勾着嘴角,瞥向欧阳欣的目光冷淡,她本来还想多说几句什么,却瞥见了若晨看向她的目光。那目光莫名的有些森冷,赵允后来要说出的“我担不起欧阳姑娘的一句师姐”也停住了。她毫不露怯地看了回去,若晨却先移开了视线。

  她与若晨也算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微笑点头之交,不过若晨是黎瑾关系最亲近的师姐,她又与黎瑾交好,平日里从黎瑾口中听了不少对她的抱怨,也不过是一笑置之,毕竟是化堂家事,她一个外人最好左耳进右耳出,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才明智。这样的表现就有些引人深思了。贺霖淡淡一句话又拉回了她的注意:“那么还请欧阳姑娘告知,那箭有什么特别之处。”

  欧阳欣皱着眉,对着贺霖却不敢发作,只闷闷道:“那逐月弓与流星箭俱是苏远送我的,我哪里知道有什么特别的。若是不信,把他叫来问就是了。”

  这话说的却是刻意说的十分亲热而自恃身份了。苏远是李承君的师兄,贺霖见了也要持后辈之礼,对于思华府上下大部分尚未飞升的门徒而言,更是只可仰望的高度,再者苏远等玄仙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哪里是说“叫来问”就可随意呼来喝去的。贺霖知她是小女儿拿乔作态,不予理会,只十分客气道:“那么如果欧阳姑娘不介意,就取一支箭让化堂瞧瞧,那烟气究竟是什么,可好?”

  话已至此,欧阳欣也不推脱,干脆地点头应承下来,解下系在腰间丝绦上的一个小小荷包,一手撑开系扣,一手就已从中抽了一支半臂长,通身墨紫的长翎箭出来。显然那荷包与素裕囊是一样用以收物的空间,十分精巧漂亮。明珏侧身,若晨则上前接下,也只是收起后退到一侧。

  “成玉,林朔月,你们与可知道连夏儿那处是什么动静?”

  成玉与林朔月闻言对视一眼,林朔月上前一步,拱手道:“并不知晓。不过连夏儿的剑修精进,剑光在远处亦清晰可见,我们也就没有去帮手。”说着便看了成玉一眼。成玉亦坦然道:“连夏儿的剑修比我们都要强几倍,恐去了反而碍事,故而正巧去了另一处,碰上了三足凤尾雀。”话中自然掩去那张姓女弟子前来搭话,被成玉三言两语挑着去动了还未孵化的青榆虫卵缘故。也算是她们幸运,没有遇上成年母虫,否则还有的伤好养。成玉本意是杀一杀他们的锐气威风,免得日后入的门来自视甚高难以弹压,毕竟有一个这样处处出众的欧阳欣就足够头疼了。

  贺霖怎会不知其中关窍,昔年他不过也是这样试炼,入门而来的普通弟子,因着勤勉沉稳得了上代掌门青睐,就如雨薇如今一般做了掌门门徒,一步步走上来的。他格外看重雨薇正是因为她铁面无私,最不喜欢那样私下谋算,攀扯关系一套。修仙一路,还是走的正经稳当为好,若弄得和凡间一般师徒,同辈之间生出龃龉,也是完全没有必要,不过是各安天命,看造化天资而已。

  百年之前曾有女弟子依仗自己三分姿色,暗地里爬上某位男性首席的卧榻——只可惜选中的不是温文尔雅的云哲或是做人做事留三分余地的于澈,而是冷面冷情,性格暴躁,一心只修武技的心堂首席孙谦。他可不懂怜香惜玉,直接一鞭把人扫了下去,还抽塌了那张百年都没有腐坏的酸枝木床。此后,掌门对待这些门中弟子暗地里给耍心眼新人使绊子的事情,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怎么着,先提点提点让她们知道规矩,也比孙谦这样直接下了狠手,要好得多。

  赵允暗地里扭过头去,轻咳一声掩饰自己不合时宜却又按捺不住的笑意。其实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孙谦那一鞭子,实际上是被吓狠了下意识甩出去的。大半夜就着灰蒙蒙的光看见床上有一个人形,哪里猜得到是温香软玉小师妹自荐枕席?不觉着是什么妖魔图谋不轨才怪了。

  事后孙谦抱着酒瓶两眼发直悲愤至极地大吐苦水,哪里像遭遇了投怀送抱之喜,分明是无妄之灾,飞来横祸。

  ——见鬼的,重新买一张床多贵啊!

  赵允极快地遮掩自己的情绪,重新放空了表情,恭敬地低头而立,双眼只盯着地上的砖缝。掌门也没有再问话,一手端着一只青绿的古朴茶盏,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仿佛思量着什么。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雨薇不顾仪态地掠了进来,草草欠了欠身,语速极快,声音却压得极低:“掌门,在灵溪峡的出口处发现了徐寅……徐寅,他死了。”

  徐寅死了?

  赵允被这惊雷一样的消息震得一时头脑发晕,耳边嗡嗡作响。直到成玉扯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收敛自己茫然的惊愕神情,正对上贺霖沉沉注视着她的眼。她知道此时后退露怯无疑是十分不明智的,尽管并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还是强作镇定,不避不让,一次直直地看了回去。这是入思华府百年来,她头一次与贺霖对视。

  那一瞬她感到一阵令人心慌的熟悉。冰冷的,恐惧的战栗从灵魂深处攀爬出来,沿着她的脊柱一截一截地往上侵蚀,有什么东西压住她的胸口,让她无法呼吸。就在她快要窒息时候,贺霖先移开了目光,冷然吩咐道:“把他的尸身带回来。我亲自来看。”

  这事不必贺霖吩咐,雨薇已吩咐了门人这样做了。不过一炷香功夫,掌门空阔,洁净的没有多余色彩的大殿正中央,摊着一大块苇叶编成的碧绿草席,上头躺着已冰冷的尸体。赵允盯着他满是血污的脸,忽然想到,徐寅生前,从未有机会踏足这里半步。

  徐寅的伤很简单,几道枝条灌木的刮痕之后,就唯有喉口的一处伤,显然是致命一击。他的脖颈上满是污泥,血痕,袖口和胸前都被黑红的血浸透了。那伤口很窄,非常凶狠而直接地捅穿了他的咽喉,血液喷涌,气管断裂,一击毙命。凶器显而易见是某种长,细,尖锐而坚硬的武器。或许是细长的剑,或是匕首。不知道是什么深仇大恨,要下这样的毒手。赵允虽是见惯了魔物,妖类生死,又与徐寅平素来往不多,并不熟悉,见了这样的惨状,也是不忍多看,别过头去。

  莫看明珏,若晨看上去安静柔婉,是大家闺秀的样子,见了这样的尸体却也面不改色,取了沾湿的布巾擦去血污,一丝不苟地检查起伤处。

  那贯穿的剑伤没有附着剑气,很显然是十分小心谨慎的,并且没有丝毫犹疑,必然是早就谋算好,守在那处,等着徐寅毫无防备。显而易见,他没有还手的机会,也没有被拖拽的痕迹,据门人说,那处的草叶沙泥都被血水浸透了,当是就死在那处。徐寅的身手在门里确实算不上什么,甚至有些底子好的新人都要胜过他,想要杀的干净利落不是难事。不如话本里所说,徐寅身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手中也没有攥着什么扯下来的配饰,布帛留作证据。一时之间无从下手,赵允正斟酌词句,就听得若晨开口道:“灵溪峡出口也算上很远,那些新进弟子自然是找不到路,且看大致的死亡时间时,又有哪些人并没有回府,仍失落在山林里,一一叫来问清楚为好。”

  赵允听得心中莫名一凛,就看见欧阳欣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只觑着她道:“敢问这位师姐,那么长时间耗在山林里是在做什么?”未等赵允回话,欧阳欣又掰着手指,仔细算着:“云哲师兄带于澈师兄离开后,师姐满脸不虞之色,也没有同我和张盈一道走。师姐自是会化形移身之术吧,怎么会让这位林师姐等了这么久才来?”

  赵允冷冷瞧着她,欧阳欣无辜一笑:“师姐这样狠狠瞪着我做什么,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成玉上前,一手拉了赵允道:“这可未必,兴许阿允是被某位师妹飒爽追鹿的英姿吓着了,非得一个人走着冷静冷静不可呢。”

  “赵允平素不正是负责山中阵法禁制的么?出山进山之路是最熟悉不过的。禁制松动,漏了这么多的魔物进来,也是脱不开她职责懈怠之故。”明珏却是开了口,声音沉沉。赵允直直回看,竟莞尔一笑道:“禁制松动是我失职,然而化堂材料炼化有错,行堂闵柔师姐未察结界牵动,如今酿成这样的大错,还请师姐先理清化堂之事罢。”一句便堵得明珏说不出话来。

  殿内静默片刻,终究是等着掌门贺霖开口发落。他起身走到众人身前,负手吩咐,仿佛信口一般:“徐寅是你堂中人,这样不明不白过世了,是你首席掌管不力之过。未曾及时发觉朱砂,玉料有误,亦是你审查不严。赵允,你且自领责罚,去四方崖思过。”

  成玉欲说什么,被林朔月一扯胳膊,只动了动唇,忍了下来。赵允倒是早已料到,无甚大反应,拱手道:“弟子遵令。只是运堂之事……”

  “有安易照拂,我亦会令孙谦多多看顾。还有你的千机伞,也要好好修一修了。”贺霖没选与运堂亲厚的云哲,却说出一个叫林朔月都意外的名字,他意味深长看赵允一眼,“去吧。”赵允一直低着头,闻言又是长揖到底,竟是半句辩白也没有,转身便走。

  赵允走的这样干脆,是明了掌门疑心于她了。在旁人看来她用的不过是一柄有些古怪,权作盾甲防御的绸伞罢了,唯有那天蚕丝织就的伞面有几分特别,可几人才知,伞中另有关窍玄机。而她惯常使用的,恰是细长尖利的八方汉剑。

  而那时刻,她又正巧独自一人走在山林之中,满腹心事,全念着那莫名其妙的紫烟,与于澈的中毒。

  只是实在想不通,这桩桩件件直指她的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小小一个仙府里,没有什么道行修行的首席罢了。这样兴师动众细心谋划的,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