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没有头绪,赵允已一脚迈进了自己的院落里。仍是几个时辰走之前的样子,此时天已经黑了,冬天的日头总是很短。荒炎想是没有回来,她也不着意,知道它是饿不死走不丢的,进了里屋将贵重东西收起,随意收了几件衣服,发梳并布帛面巾之类。即使是十一月里,她也不过只需穿与春夏无异的两三件衣衫。不过女子到底是爱美爱洁净的,四方崖说是悬崖峭壁,却有山洞与石缝里的山涧,思过也不必搞得蓬头垢面。赵允虽是第一次去思过,倒也驾轻就熟,只因黎瑾初时,就经常被若晨罚去静心,一二日又被放了回来,几次三番,倒成了常客,与赵允喝酒玩笑时,就都一一说了出来。
所谓的思过也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惩罚样子,只是离了高床软枕,去石洞之中住上一段时间罢了。要是真罚,该去把她赶去书阁抄书,下山打扫台阶,或是担水,挑拣药材——这些新进弟子需要做的锻炼。
不过是不能随意乱走的惩处,对她自己而言并无切实损害,这件事情仔细论起来还不知道是谁的过错。赵允反而乐得偷闲,离现在府里这乱糟糟的状况远一些。更何况她也需要静下心来,好好回顾一下这不过一月时光,发生的足比她继任首席以来几十年更多的事情。
虽不明显,但赵允仍是感觉到掌门隐隐的回护之意,十分不解却也懒得深思,草草收拾了东西放进素裕囊中,又取出千机伞拎在手上。伞面经了三足雀一口毒液,没受什么损害,只是伞沿光滑的银色长链被腐蚀的坑坑洼洼,煞是难看。她伸手抚上链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随后长叹了一口气,转出门来,就看见雨薇正提着一盏八角玻璃灯,站在树下等她。
“有劳你。”知道雨薇是奉掌门之命带她去四方崖思过的,赵允便潦草客套一声,雨薇最讨厌应酬往来,见她这样随意反而点了点头,露出点温和意味:“成玉说过几日会落雨,你且带好火石吧。”说着便接过了她手中的绸伞,打量一眼长链,淡然道,“看来百炼钢还是不够结实,我拿去拆了,你只留那一把先防身用,到时候再换来。”
赵允伸手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雨薇也没躲,只歪了歪头,难得地笑了笑。赵允道:“实在不成便把那玩意儿拆了吧,放了太多东西太重,拿出去也不像伞。”惹来雨薇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太轻了被风吹跑,你就哭吧。多一样给你防身倒还有不是了。”赵允连连赔笑讨饶,她才别过头去,哼了一声。
二人并肩出了门,一路向四方崖走去,倒半点不像是一人押着一人去思过,虽然都不出声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
上山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经过一块刻着虬劲有力“思过”二字山石,雨薇停下了脚步,将手里的提灯交过去,道:“这之上便是四方崖,你随意选个去处就是了。虽然不知你需要思过多久,以我猜测最短二十余日最长两个月,年关之前你就要出来了,且别修炼的太入神。”最后一句说的别有深意,也是说完就走毫不停留,赵允没有半点受罚的紧张,轻轻松松地回道:“你可要好好待我的伞,不然可饶不了你。”雨薇闻言,只举起右手随意挥一挥,转眼便走的看不清了。
赵允在两山之间的风口上站了片刻,也被风吹得皮肤发冷,才提着灯往山上走去。
四方崖就是因着最高处棋坪一般方正,底下便是万丈悬崖才得的名,想必是当年祖师爷开府的时候,给门派起名就累狠了,其余的山峡溪流悬崖山峰,也就随口如是叫,后来的掌门自然不会去改,千百年来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流传下来。
四方崖并不是孑露山诸峰中最高的一处,但仍然去天不盈尺,手可摘星辰,明月高悬,星汉灿烂,是很清净的所在。但是山风实在凛冽,她的衣袖裙摆都被吹得飞飞扬扬,腰上的玉佩也压不住,幸而发髻梳的一丝不苟,不至于披头散发的像个女鬼,赵允自然不会傻呆在崖顶上思过,即使不冷也会被吹得头晕脑胀,她只看了一眼就转下来去寻找休憩之所。
她独自一人都在山路上,背后拖着长长的孤影,手中玻璃提灯氤氲一星儿牙色灯火,虽不是蜡烛,却也十分应景地晃动着。赵允手中一拢,将光定住,她有意无意地回头看,却只有长长一条空空落落的,洒满月光的石子小路,唯有路边的草叶随风摇晃。
她笑一笑,正欲开口叫出那人的名字,思忖一瞬又重新往前走,转过三四个过于潮湿的洞穴,正要站在后一处,提灯要往里走时,一颗小石子轻巧地落在她的鞋面上,山洞里突然闪起一星儿鬼火似的白色幽光,映出一个隐隐约约的修长影子来。
“清和,你果然在这儿。”赵允倒是半点不惊讶,笑吟吟道。
那人轻轻“嗯”了一声,往外走了几步,在她身前约莫五六尺外站定了。他穿着颜色深浓的短打,左手提着一把细长的剑,剑身却被涂得乌黑,没有一丝光。男人就如孑露山上大部分的人一样,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年纪,他的五官很是英气,但表情十分严肃,多出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因为眉峰上挑,甚至有点凶煞,肤色被幽光照的苍白,有几分神似画上的修罗鬼。
“很久没见了,来看看你。”男人简短地说完,将手里的长剑抛了过去。赵允反手接住,只掂了掂感受到熟悉的重重量,便知是她常用的样式,于是笑着问他:“剑鞘呢?”
“无鞘,你且用着防身。”
“我的手头还有一把伞呢。”赵允笑得双眼都弯了起来,仿佛对着这没有表情的男人说话是极有趣的事情。男人动了动眉毛,严肃道:“莫笑了,没有到要紧时候就不要用它了……在这里思过,不要落了剑术修行。”
“我还当你是想我了……原来是来督促我练剑?”赵允甚是无语,男人愣了愣,思考许久才反应过来一般,甚是老实地说:“其实也是想你了。不过不要忘了练剑。”
“……”赵允一时无言以对,男人上下打量她片刻,才道:“又爱漂亮,穿的这样薄。记得多添件衣服压一压,这里的潮气大。快进去吧。”
面对他的评语,赵允也只得抽了抽嘴角,以刻意拖长的声音来表示自己的不满:“知道了,师兄——”
“嗯。”男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继续道,“四方崖的朱果尝起来很不错,比山下那些种的要更甜些,还有个山洞里长了蜜草…你还可以去凌霄峰,那里有冻水里开的莲花…”
“那也能吃?”赵允茫然打断他,男人噎了半晌,才道:“焚琴煮鹤,暴殄天物,谁叫你去吃!随意走走去看看罢了!”
“哦——清和不是嘱咐我好好练剑好好思过么,这会子又叫我四处闲逛啦?”赵允有意揶揄,男人轻斥:“又促狭!不和你说,我先走了。”说着便从她身边匆匆走过,无半分停顿,仿佛陌生人一样。赵允习以为常,站在原地乐了片刻,才提灯继续往里走。
里头显然是打扫过了,石壁上并无青苔,最深处有一块扁长的青石,上头铺着厚厚一层棉垫子,放着两个软枕,叠着带绒的被子,旁边一方矮矮的石墩子,上摆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黄绿色琉璃灯,有一套洗濯过的白瓷茶具,摸上去甚至还有热水的余温。褐色陶盘里还放着数个沾着水珠,颜色喜人的朱果。赵允将剑倚在床边,随手拈起一个果子,凑到唇边咬了一口,确实如清和所说,饱满多汁,还透着山上溪水的凉意,比谷中的甜润的多。她几口将果子吃完,吮掉溢出来的汁液,脱了靴子,盘腿坐到垫子上,一手抚过柔软的衣衫。四周十分安静,因而风吹动树叶的沙沙轻响也清晰可闻。
她闭上眼,洞窟里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无比清晰地映在了脑海之中,周遭一切于她面前,都没有阻碍,这半个月来的往事亦历历在目。
一切始于十月十七,东北角上阴阳石壁上的阵法镂刻有所凝滞,气运引导不畅,禁制有所松动。于澈寻她重新刻画阴阳石,更换玉符,那时候换下来的玉符就已经有了问题,玉料和朱砂都被动过了手脚。她忆起那刺鼻的药味,不禁皱起了眉。她对于大部分的药材的认识局限于书上的模样与描述,最多在化堂见过样子,光凭草草一闻,她尚不能辨认出是什么药物。
然后荒炎从天而降,她也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其实就算牢牢记着也没什么用,就算是报给了掌门,尽早查玉料与朱砂的问题,短时间内,从哪里抽调出这么大量的材料重布结界?更何况,那正北方的阴阳石壁被毁的神不知鬼不觉,在那些魔物潜进来之前,竟无人发觉。以赵允对行堂闵柔严谨为人的认识,若有牵连引动,她不可能不会发现结界已破。就连赵允自己也可以笃定,若有征兆,她绝不会忽略这样大的事情。
接下来便是试炼之期,魔兽入内伤人,修补阵法,于澈中毒,徐寅被杀,她被罚思过,不过是刚刚几个时辰里的事情。不说是谁有嫌疑下手,这件事情的脉络都没有理清楚。
阴阳石壁被毁,剑气牵连,引动行堂,运堂与数堂中的数符。这样的东西当然不会直接搁在首席的房中枕边,自然是有人看顾的。在运堂中,这些与督促玉符篆录都交在徐寅手中。那么徐寅必然是和这些事情有所牵连,他死的也不算冤枉。这样背叛门派,思华府自然会有让他生不如死的处置。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这样盯着思华府,必是要出这样的人命事情?
是其他的修仙门派要打击思华府日渐显赫的声名么?那么在论剑论道之上,狠狠地一驳思华府的面子,可比这样阴鸷行事要好得多。更何况,修仙人最怕的不过是逆了天道,背了因果,是会有报应的。
既然是魔物,那么是和魔界扯上关系的。天界虽和魔界向来不对付,但是相安无事也有了千余年,本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府里到底有那么几个已飞升成仙的前辈坐镇,不是好咬的骨头,却也不是神州上头一家的仙家门派,即使丢了面子那也不算什么。若是引火烧身,仙魔大战,自然得不偿失,又有什么必得一争的理由?那不得是魔君吃饱了撑着?
或者是思华府里有什么东西,什么人,引来了这样的祸事。而她么,恰好是管着这事儿的人,又没有过硬的实力庇护,落了这么个倒霉下场,倒也不算过分。
这样一下想通了,赵允倒是觉得全身都松泛了起来。只是于澈师兄中的不知是什么毒,大抵花上几个月让黎瑾,若晨,明珏几人研究出解药治好了,她也就可以一证清白出去了……不对,这好像从头至尾都没她什么事,最多强按一个“失职”的帽子,对她来说,也并无损失。运堂里再找不出第二个首席,她的日子还是一样,该怎么过怎么过。
过多了循规蹈矩的生活,会开始渴望一些突破和变故,不过非要人命来填,还是算了吧……赵允失落地长叹了口气,就着闭着眼的姿势翻倒在床上,胡乱抽掉几根固定发髻的簪子往枕下一塞,随手扯过被子盖了盖,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脸上蹭来蹭去,因着触感十分柔软而温暖,她也没有在意,伸出手随意晃了晃,又继续睡过去。她已很久没有睡眠的欲望,这一觉睡的格外长而深。待她醒来时,眼前仍是一片柔柔的牙色微光,照着空荡荡的石洞,就是枕边多出了一团灰色的小胖鸟……或许已不能继续叫“小”。
赵允微微吃惊,距离她看见荒炎才过去了几个时辰……至多一天,它竟已大了好大的一圈儿,这到底是吃了什么?她才坐起身,胖鸟也跟着动了动,然后在床沿立了起来。
双翅宽阔,颈项修长,那双豆子一般的眼变得有了些许弧度,竟如女子凤眸一样微微上挑,一身羽毛在微光照映下,泛着粼粼水波一样的轻柔光泽。飞走之前它不过是喜鹊大小,如今竟有成年鹞鹰的身量。
赵允才意识到,这竟是一只很美的鸟儿,那一身灰扑扑的羽毛也并不能挡住这样的容光。不过赞叹出口就变成了:“你这是吃了什么,怎么变得这么大只?”
荒炎得意洋洋一扇变得丰满起来的翅膀,扬了扬头:“怎么样,是不是变得好看多了?”
赵允点点头,抱臂看它:“所以说,你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山上可不是什么都能乱吃…不需要去找个善养灵禽的人来给你看看?”
“……”荒炎被堵得一时失语,愤然道,“都说了我这只是灵力有损,吃了点草花往成年生长而已!说起来你们这儿居然还有韶华,正开着红颜,虽然荒僻了点,这么多年都没人采过,没有内丹,也聊胜于无了…”说着扑了扑翅膀,懒洋洋地窝了起来,轻声嘀咕抱怨:“若不是吼了那么一声,你们哪有这么轻松。”
赵允正走神上下打量着它,直直盯着它羽翼上渐渐明显起来的细微花纹,一时没有听见它嘀咕什么,也没在意,嘲笑两句也就放过了,从陶盘里拿出个朱果上下抛了抛:“吃不吃?”
“不要。”荒炎气哼哼地回了一句,赵允挑了挑眉,索性盘腿坐起来,把披散下来的长发随手拢一拢,拨到身后,自己啃了口果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你们肯定不会继续下去,我回去的时候看屋里没有光,就循着你的气息来找你了。”荒炎一面说着,一面懒洋洋地伏了下去:“你也真是倒霉,怎么就被关到这个地方来了,又冷又潮。不过这被褥还算暖和。”
“掌门说我管教不周,失职之过。”赵允轻描淡写地回道,“大概年关就要把我放出去了,毕竟选人的事情,还要过过我的手。你要不要出去找成玉?带根簪子去,她会照顾好你的。”
“成玉是谁?万一要把我煮了吃怎么办?”荒炎啧啧一声,头有气无力地搭在枕头上,“看你这么可怜的处境,就知道人缘儿一定不好,我才不干呢。哦对了,我弄了韶华的种子出来,你要不要拿去种呀,守着它就能等的红颜花开,尝起来还是甜丝丝的……”
“……你吃了红颜?你上哪儿找的红颜?!不对……你怎么知道那是红颜的,不会是随便吃了朵红花,宝珠山茶之类的,就觉得是红颜吧。”之前被成玉喋喋不休的碎碎念洗了脑,赵允对这两个字十分敏感。就见荒炎十分不屑地掀了掀眼皮,冷艳高贵地哼了一声:“你当我是你呢,红颜虽然不算太好看,却也不容易认错啊。从底至顶,由浅红渐次变为胭脂色,重叠繁复,香气馥郁,有修复经脉,驻颜延年之效……”
赵允长叹道:“那便罢了,你可不能去成玉那儿,若是被她知道红颜被你捷足先登,还真得把你煮了吃,看药效能不能补到她身上呢。”
“你们吃红颜有什么用?简直浪费,要是韶华没有这么命薄,非化成形啐她一口。”荒炎大大咧咧地吐槽。
赵允早知山林草木,若是得了一缕飘荡在天地间的离散魂魄,或生的时日久了,自己本身品相极佳,又长在钟灵毓秀,灵气汇聚之地便容易化为妖精,大多是性情温顺可爱的;譬如牡丹,兰草之类的小妖数量甚多,听说离山的行堂首席身边就养着一只梅精,冷艳动人。不过还真是从未听说过有韶华化成妖精的,于是好奇问了一句:“韶华不能化形么?它本身不正是灵草……”
“它可不是因为花儿是红的就叫做红颜啊,应得是‘命薄’啊。一生只得开花一次,所有的灵气都凝在那三天就谢的花上,花落了就什么都不剩下,怎么可能成得了妖怪。这样傻气,就算做了妖怪也是被人生吞活剥的命。”荒炎抬了抬翅膀,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抽了骨头一样霸住大半个棉垫子,“各有各的命数,谁说化成人形就是好事了?我看你没比山间草木自在多少。”
赵允闻言微微一怔,但那似乎有些微末悲哀的表情也不过一瞬就消失了,她很不客气地抽走被荒炎压住的枕头,呵斥着:“下去!谁许你睡上来的,莫占我一个姑娘家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