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允知道自己的思过时日会很短,或者说她根本不能能躲多少事偷多少懒——要知道此时仍然忙着新人安置,测试资质的事情,再加上于澈一倒,数堂不知多了多少事端,少不得要找其余几个首席去分担,毕竟朔月与成玉最多帮衬一把,就算做个代首席,也只是应卯罢了。所以迟早,她是要被叫出去分一分这些杂乱的琐事。
在这空无一人的四方崖里,她倒是过上了随心所欲的逍遥日子。倒不是说平时里有什么人管着她了,谁也没有这个空闲去盯着她的言行举止,只不过思华府就这么大,走到哪里都能见到几个熟面孔,她就算装,也要端正个姿态出来。端庄端庄,可不就是如其字意一般,得端着装么。她本来就是个不喜欢约束成规的人,不然到底也不会选择弃婚离家,上山修行,这样惊世骇俗,可未必有多少人敢说走就走。
每日吹吹风,练练剑,调戏一把好吃懒做的肥鸟,还有功夫辨认漫山遍野渐渐浸了些霜白,不过依然长得旺盛的草植。这日细雨之间,赵允忽然记起了清和提及的,开在崖顶的花,便起了性子去寻。而那花却出乎意料地好找。
凌霄峰顶,灰白石潭之间,薄薄的浮冰上开着几朵俏生生的蓝色莲花,它的颜色很单薄,仿佛被雨水沾湿了褪了色,下一秒就会从眼前褪去。并没有夏日里碧绿池水间一一风荷举的出挑婷婷,别有一种别致的,近乎脆弱的顽强。能在山顶上冻水中开花,分明是比傲雪寒梅更坚韧厉害些。赵允只失神了片刻,旋即哑然失笑,旁人眼中只知道习武而不解风情的清和,其实比谁都更细致。都说他进错了心堂该做行堂中人,其实于解算人心之上,他不过是懒怠理会,心头却是比谁都敞亮的。
看的比谁都清楚可不是什么好事,就如荒炎不知有心还是无意间戳穿的那样——没见你比那山间草木自在多少。
伞沿垂下的银色金属链被风吹的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天蚕丝的伞面有着平常织物没有的紧绷与细密质感,就连雨点敲击在上面的节奏都有轻重缓急的细微差别。赵允缓缓收伞,手中按下伞柄上的机括,拔出一柄长约三尺一寸的八面汉剑。
恰是与猜测中穿透徐寅的咽喉的,极尽相似的武器。
风雨如晦,忽而雨声大作,山林草木中沙沙回响不绝。
赵允欠身下去将短了一截的伞立在石壁边,反手持剑而立,身如长松,横臂反手,倏然出剑。刺,挑,劈,挂,撩,只是最简单的基础动作,不带一点多余的花样与虚招,因为已学了许多年,所以所有的招式都行云流水一般地连在一起,没有丝毫的犹疑停顿。赵允不过站在原地而已,最大的动作不过送肩,旋身,她心无旁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动作。
忽然她开始动了,腾挪起落,剑法回环,步法轻快,一如舞蹈灵活,却远比剑舞轻盈干脆。龙蛇蜿蜒,逐风随云,首尾相连而连绵不断。剑光中连她的身形也模糊了。
都说女子不会成为最好的剑客,因为她们总是会想着如何出招会显得更好看一些,因此永远会多出许多不必要的动作。赵允似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她的动作简洁直接,直刺目标,丝毫不在乎是否美丽优雅。她的剑出的实在太快了,快的几乎带出虚影,划出凌厉的破空之声,破开连绵不绝的雨丝。
唯快而已。而这样快而简单的剑意,却充满了肃杀而凛冽的美。
她的剑法是清和一点一点地教出来的。赵允是个好学生,听话,聪明而专注。她会分辨什么是最有利的,然后用最笨的方法牢牢记住。
练习一千遍,一万遍,让这样的简单,这样的快变成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最简单的招式连贯成最繁复,也是最有效的剑法。清和教她,随机应变,不必拘泥于成书,印在书册上的看看就算了,自己能用出来的才有价值。
一身浅蓝短衣,衣衫被沾的濡湿的赵允倚剑,在冻水中,开的脆弱而顽强的莲花之侧。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身体如一张紧绷的弓,脸上也是绷得紧紧的,眉宇之间尽是出鞘之剑一样的杀气,唯有唇边微微勾着,噙了一点冷艳的笑意。
能杀人的剑才是好剑,虽说是君子之兵,王道之表,但说到底,剑也不过是用以杀伐进攻的武器。能夺人性命的剑法,才是有用的剑法。
雨散云收,风猎猎。
她缓缓地长出一口气,折腰拎起千机伞,将长剑收进伞柄之中,扣上机括,理了理额前的几缕头发,便悠悠然打起伞,往肩上一靠,沿路下山去了。
日夜更替一次,赵允提着长剑在石壁上划出一道刻痕,权作记日。原本连道裂痕都没有光滑石壁上,现在已多了二十二条这样弯弯曲曲,毫无美感的痕迹。她在这山洞里,也不过是过了短短二十二日。她将袖子挽到手肘,拎起茶壶就往嘴里灌水,一点女子矜持仪态也无。荒炎卧在棉垫子上,懒洋洋地掀眼皮看她一下,却是懒得再说她完全没有女子自觉的举止问题,忽地盯着她洁白手腕上滑下的那只盈润无暇的翡翠镯子出了神。
“你这镯子……可是好东西。”
“前任首席师姐送的,自然是好东西。”赵允随手在镯面上轻轻一滑。触手温凉,水头十足而色泽清透,绿汪汪的如山林之色一般沁人可爱,就连她这样不通珠玉价值的,也知道定是价值不菲之物。
“这玉料就罢了……”这至少是五百多年的东西。还仿佛有通灵理气的庇佑效验。荒炎看着玉镯间隐隐闪现的温润光泽,再看赵允毫无自知的淡定表情,想了想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把头埋进了褥子中。
天气越发森冷,它虽是火属之身,因着种种原因,也越发怕冷起来。四方崖终究地势比府邸高,风又大,它也不爱出门,成天窝在被子里贪那一点暖和,活像孵小鸡,被赵允嘲笑了不少次。赵允才又要笑它,远远听到什么声响,便站起了身,往洞口走。没走上十步,就听到“啪”一声高亢鞭响,随后是女子带了点甜腻尾音,音量却半点都不甜美的声音:“诶我说,在这里可躲什么懒呢?非要我毁了这洞才肯出来么?”
“师姐明鉴——”赵允忙拖长了嗓音,疾步冲了出去,可怜兮兮地低头听训,“我哪儿是躲懒啊,这不是听了掌门吩咐,乖乖来这里思过么!”
“呵。”来人生的高挑身段,一手伸来轻巧捏了她耳朵,声音仍是甜腻腻的,手下却暗暗地使起劲儿来,“你有什么过,非要跑来这里思?就算运堂再怎么不济,你到底是九堂首席之一,这思华府数得过的人,一句辩驳都没有就灰溜溜滚了,就这么缩在这个地方,半点不问半点不管?还思过——啧!好个冠冕堂皇!我还嫌你丢人!”她虽有一张楚楚动人的清水芙蓉面,右眼眼尾却有一点朱砂痣,多了几分冶艳动人,少了几分娇柔可怜,眉立时颇有几分无畏的霸道气概。
赵允半点气势也无,不敢回嘴,低着头讷讷地赔笑着,一面忍着耳朵被揪的生疼,声音谄媚道:“师姐……怎么出关了?”
荻月的及腰长发只随意用了根缎带扎了,大半如水青丝随意散了一肩,她一手撩开落在脸侧的几缕长发,没好气地叉了腰,训斥道:“若不是你被赶到这个地方来,大小事务均交由安易处置…我怎么能安心!能不出来么?运堂好容易看着好了些,若是这一届还是……”她抿了抿唇,没继续说下去,手上也松了劲,赵允救下自己的耳朵,闻言却也觉得鼻头发酸,忙挤出点笑容岔开话题:“说的是说的是,师姐出来几日了?运堂的新人可都进了?”
“报了二十有余,今年居然这么多。初次筛选之后留了十六人,还要再挑。其中有几个很不错的,但有些确是太轻浮毛躁,怕是难留住。”荻月露出个不吝惜赞赏神色的笑容,旋即嘴角一撇,语调微冷,“徐瑛都同我说了,你大出风头……啧,比你长了多少年的前辈了,说话还这样酸,浪费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就算是花架子,也要废巧心思。总之——”她也没排揎下去,道,“总之你同我回去就是,要思过,回堂里多做事,才有认真反省的样子。”话虽如此,她一边的眉毛高高挑着,分明是没把劳什子思过放在心上的样子。
赵允也不多说,点点头道:“那师姐容我……”
“还有什么可收拾的?难不成掌门还让你把这收拾成什么别有洞天的别院?高床软枕锦衣绣榻?”荻月不悦地扬一扬眉,赵允忙解释道:“我养了一只灵禽,这会儿正在洞里呢,总要一并带走了。”
“哦?”荻月颇感兴趣,“什么品类的?鹞鹰?猎隼?我听安易提了一句,仿佛是什么好性儿的灰鸟,应当不会是海东青之类的猛禽吧。或者你有运气捡一只重明鸟?”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唔,虽然灰扑扑的,可不得不说是只漂亮的鸟儿。”荒炎不在,赵允难得说了句好话,荻月这才喜悦起来,一手揽了赵允肩膀:“那快带我瞧瞧,除了于澈那走路都会跌跤的仙鹤,我还没见过谁豢养的灵禽呢。”
赵允应了一声,任荻月半拖着她往里走。进了最深处,柔和一星儿的牙色光源下,那已长到鹞鹰大小的灰鸟儿竟又变回了之前圆滚滚一团的样子,正整个埋在了枕头里。荻月嘴角微抽,上前就捏着胖鸟颈下柔软的皮毛把它拎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目光还在那鼓鼓的肚子上多留了片刻,才回头看向赵允:“这就是……你说的漂亮鸟儿?”
“……”赵允满面僵硬,无言以对。荻月一脸怜悯地长叹了口气:“罢了,是我的不是,没有好好照顾你,现在都长歪成什么样了,日后可要怎么嫁出去……”
“咳,师姐啊,我还有什么可嫁不嫁的?”赵允忍不住插嘴。
“自然是寻人双修啊,你没看你荀泠师姐?那可比嫁出去的女儿还像泼出去的水。”作为同辈,荻月挤兑荀泠来毫无压力,却也不过一语带过,便松了手把胖鸟交到赵允手上,一手卷了鞭子收入衣袖,吩咐道,“走吧,明儿你见见现在留下来的那几个师弟师妹,后几日就要打点东西下山了。”
赵允只顾着盯着怀里缩成一团的灰色胖鸟,草草应了一声:“哦。”跟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下山?”
“对。”荻月一副少见多怪模样地扫她一眼,“于澈的毒验出来了,是魔界来的,掌门有意遣你下山走一遭,找解毒草来,顺便查清楚这批朱砂玉料的事情,也算是将功补过。”
“……”赵允仔细盘算了一下,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三,数日后下山的话,她就刚好有机会在山下过年。
怀里的荒炎扑腾了一下小翅膀把她的神智拉回来,赵允慢了半拍,才问:“肯定不止我一个吧,既然是要找药,化堂肯定要来一个,还有……”
“化堂那个小孩儿……那个名字很像女孩子的男弟子,经常找你喝酒的那个会去。”走出山洞,外头清亮的月色星光如水流泻,山风清冷,听到是黎瑾而非若晨,赵允只觉心头一松,忍不住笑了出来,荻月轻巧戳了她额头一指头,嗔道,“还有习堂首席,你一向敬慕的云哲师兄——”
赵允大窘,忙阻止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师姐还拿出来说!”
荻月看她恼了,噗嗤一笑,就轻轻巧巧岔开话题:“剩下的大概就是数堂那两个女弟子,成玉或是林朔月,她们与你交好,且又是于澈门下伶俐亲近的小姑娘,再不然就会叫凌瑚去。”
男女一同下山,为了避嫌总是最好凑个双数,也要互相照应,赵允虽和数堂走的比较近,但想到要和一个没有什么交集的师姐同进同出数月,就觉着牙酸的很。既然是掌门吩咐,她还是将功折罪,也没什么资格计较同行人选,也就叹息一句轻轻放过,同荻月一前一后走着,一路无话。
星辉灿烂,弯弯的下弦月之下,又有一个白衣少年正袖手站在山门处等着他们,一见二人出来,忙欢喜笑着迎上去:“小允可出来了。”声音十分柔和,他面色白嫩,长了一张圆圆润润的包子脸,整个人看上去软软的,又有一双圆圆的眼睛,十分显嫩,笑起来两颊浮现一对小小的酒窝,头发却是束在白玉冠中。显然在上山之前,他就已是加冠年纪了。
“安易师兄。”赵允略施一礼,回他一个笑。安易点了点头,便站到荻月身侧,一手挽了她的手,亲亲热热地低声说起私房话来。赵允便十分明智秉持非礼勿听的礼节,向旁边走开几步。
已是夜里,荻月也不叫新弟子来见面,便遣了人下去通知,嫌弃她一身湿漉漉的短打样子,吩咐她一定要好好休息打扮,自己拉着安易,转身就走的干脆,徒留赵允独立风中无奈地看着她潇洒霸气的背影,和安易踉踉跄跄的步伐,半晌才喃喃道:“那不是…往…安易师兄的屋子去么?”
好像一不小心知道了什么呢。赵允揉了揉被某些无形东西刺得发疼的眼睛,憋不住笑了出来,抱着怀里毛茸茸的一团小东西也回了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