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理难说 第十五章
作者:吕星矣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张婉的酒楼名叫千叶楼——千叶一名听起来是素净淡薄的,其实取的是欧阳修《牡丹谱》中予花的描述“魏花者,千叶”,那千叶做的是千重花瓣之意,看似清心寡欲实则冶艳无比,若不加以深思联想,还真猜不出张婉是这么个意思。酒楼呈回环状,内有天井,园中遍植牡丹,此时只看得见缠着稻草预备过冬的花树,当真是下了功夫好生栽培的。张婉一进门,便有个面目极清秀可爱的少年迎了上来,他身上带了一缕悠长的茉莉香气,嗓音脆生生的讨人喜欢:“掌柜的,你可来了,梓言哥哥可就不会不高兴啦——”

  “我这酒楼里,可都是些化了人形的花草妖精。”张婉低声解释着,摸了摸那少年的发顶,惹来他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笑弯了眼睛,“小宴,我这几天没来,梓言欺负你了?”

  “当然不会,能让梓言哥哥说几句,可是莫大的——”少年的话说了一半,就诡异地停住了。张婉瞥见那一抹深紫色的身影,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那穿着浓郁紫色深衣的人快步上来,朝张婉伏了伏身,叹息一般道:“东家。”那嗓音低沉悦耳,颇显大气。

  “梓言。”张婉的声音不自然地放柔了些,她自己没有发现,自然也没注意到赵允和成玉交换了个堪称揶揄的目光。紫衣人起身,他的面容很美。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美丽,浑然天成,有一点妩媚,紫眸微微着眯着,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淡然与傲然,那傲然也是与生俱来的,不见锋芒,极是赏心悦目。他淡淡地笑了一笑,那笑容竟有牡丹盛放的美丽。他柔顺的长发束在墨色的玉冠中,其实也是深浓的难以发觉的沉沉紫色,袖袍宽大,露出苍白的一截手腕,腕上有一点绿叶的纹路,转瞬就被掩住了。

  堪称国色。赵允心想,这花妖若是化成了女形,少不得是要祸国殃民一场了。

  一眼便知,这是牡丹化形而成的妖精。这样的姿容,凡人之中难觅万一,更何况男人。但赵允也不过是多看了一会儿,仍然礼貌地移开了目光。

  非礼勿视——

  那双美得难以言喻的深紫色的眼睛里,不过只有一人身影而已。

  荒炎忽地从成玉肩头飞起,落在她肩上,赵允一看它控诉的目光,不由得莞尔伸手摸摸它柔软的羽翼。魏梓言才看见除了张婉之外的人一样,轻轻地“啊”了一声,却是露出个灿烂的笑来,原本淡然傲然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反而以微妙的热忱招呼起她们来:“哟,二位姑娘好啊——”尾音诡异地吊起拖长,赵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张婉不由得扶额叹气,打断他:“好了,梓言,领我们去大堂坐坐——”

  “东家不坐雅间么?”

  “我带她们见见京城繁华,反正不怕冷,也不必坐在里头憋闷了。上滚滚的祁红来,时新点心各样都来一些攒个拼盘,再来一壶梅子酒。至于热菜……”她略一思忖,便笑道,“才破冰的鲈鱼可有么?若有便用花雕蒸一条来。此外若是有些炙羊肉,鹿肉也来一些。冬日里还有什么时蔬,看着火候,快快地炒一盘爽口的。肉汤就不必了,煮一锅山菌莼菜就最好不过,连着锅子一起上来。和厨房里说道一声,仔仔细细,这二位可是贵客。”张婉出身贵戚,自己又做了多年酒楼生意,口味刁钻难讨好,在吃食上的讲究自是旁人不能比的,几句吩咐就听得人食指大动。

  魏梓言一边听着她的嘱托,一边就将数人往二楼引,那清秀少年亦尾随在后。他将数人安置在临窗一张四方桌旁,命人搬来屏风,围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环境来,殷切笑问:“今天炖了淮山排骨汤,东家是要喝粥,还是下龙须面配了小菜来?”

  “唔……却是想吃面了,待我吩咐了再去做,莫要过了火候。”张婉让赵允,成玉二人于窗边坐下,自己坐了一侧,娓娓交代。魏梓言笑着应是。便有人奉了新的碗筷上来,豆青色仿汝窑的杯盘碗碟,沉甸甸的嵌银乌木筷,并一大一小两盆热水。魏梓言先仔仔细细洗手擦干,方将那三副碗筷用热水烫过,又有小厮捧了三盆热水来让她们浣手,几人洗手间,魏梓言自挽了衣袖,接过一个青花茶壶,倒出三碗热茶来,伺候的不可谓不精细。再有剥了皮的蜜柑,去皮切片的甜橙,时新点心源源不断地端上来。没见过世面的赵允和成玉二人看着态度殷切的魏梓言及身边环伺的小厮,侍女,虽没有表现出来,一时颇有些不自在。

  张婉如何看不出,笑道:“梓言去替我盯着厨房那边吧,你们也都下去,莫都围在这里,受不得冻,着了风可不好。”魏梓言才欠了欠身,领着侍女小厮退了出去。

  见旁人退开,荒炎从从容容往桌上一落,尝起果品来,她们才解了外罩的斗篷搭在椅背上,露出里头轻薄的缎衣。赵允端起浅淡青色的光润瓷盏,温热的水汽扑了一面,即使不畏寒,也觉得全身都舒服和暖了起来,便小小地抿了一口茶。虽然不爱喝茶,但好茶的芳洌甘醇还是能够察觉的出来,泡茶的手法和水质都可称是上佳。她不由得长吁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一手撑着头,就闲散自在地往支开的窗户看了出去。

  赵允目力极好,京城繁华,人流往来交际,一一现在她眼前。她的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一个穿着黑衣,黑纱蒙面的女人身上。她身段窈窕,双手笼在袖中,步伐平缓,于人流之中毫不显眼,却莫名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气质。赵允见她朝着一个鹅黄衣裳,带着昭君帽的少女走去。少女身边有一个约莫舞勺之年的小侍女。她们仿佛是不认识的,小侍女做出个推拒的姿势,但没能够叫出声,那少女踉跄一下,直直向前,倒在了黑衣女人的怀里。黑衣女人一抚她的头顶,少女就顺从地跟着她离开了。人来人往,竟没有人发现那小侍女站在原地无法动弹。赵允霍地起身,一撑桌子,利落地越窗而出,踩上窗檐,撑住墙壁跃上了屋顶,朝着已走远的黑色的背影追了上去。

  “阿允——?”成玉匆匆瞥见她凝重的表情,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忙起身探出身去,她已跑的远了,她也急忙去看楼下的来往人群,一眼便望见了动弹不得的小侍女,见有不少人抬头望了过来,她不好跟着跳出窗去。荒炎却没有她这样的顾虑,一振翅膀也跟着飞了出去。待她下楼梯冲出去时,小侍女已全身僵冷地跪在地上。有人围成一团,胆子大一点地伸手去扶她,成玉好不容易分开人群挤了进去,就见她被人抓住的,手腕以下的部分像碰碎的瓷器一样现出一条一条皲裂的痕迹。那人马上尖叫着把手松开了,见鬼一样退开几丈远。

  成玉支住女孩瘫软的身体,手中凝出一团模糊的白光,按在她手背上越来越明显的细而白的伤痕上,堪堪将那生长开来的纹路抑制住,一手打了个响指,一团火光燃起,分出两只火红色的透明光蝶,一左一右地分开。她将那不过十二三的女孩打横抱起,不顾周围人对她的指指点点,喝道:“张婉——”张婉身边跟着数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将人群驱散开,她急忙抖开手中的斗篷将女孩整个盖住,引着成玉往楼里走。

  其中一只红色蝴蝶摇摇晃晃地飞高,越过越聚越多的人群,转过阴暗无光的长街,掠过吵吵嚷嚷的市集,飞进一座山水园林的朱门大户,结着冰棱的屋檐下,悠悠然落在一只如玉一般白皙的持剑的手上,颤了颤翅膀。剑尖微扬,正落下一滴又一滴的暗红血珠,云哲不着意的甩了甩剑,一手捏在蝴蝶脆弱的翅膀上,看着它碎成一团模糊的红光,若有所思地感受着指尖一点烧灼的触感,垂下眼来,漫不经心地笑了一笑。

  即使身边倒着数具伤口狰狞的尸体,他如雪的白衣上也没有沾上半点血渍污泞,世家气度,从容不迫。他从袖中取出一团浅黄色的丝帛,擦去剑身上将要凝结的血液,顺手掷到尸身上,归剑入鞘,回头温和笑道:“把东西捡起来,我们走吧。”

  他身后数步之外,黎瑾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躬身拾起跌在地上的红锦盒子收进怀中,动作僵硬,人偶一样,眼中没有半点神彩,碧蓝锦衣衬着他的脸色死人一般冷峻,无半点活气,更遑论人前那样飞扬的风流态度。

  二人一前一后,从容和缓地从角门踱出了这方庭院,那几具人类尸身依稀被什么所消融,渐渐脱去凡人皮囊,露出魔怪的尖牙利爪,狰狞头角。

  而另一只蝴蝶乘风而飞,缓慢地缀在赵允身后数百丈外,赵允右手反持无鞘的乌黑长剑,正是清和交到她手上的那把,左手掐出一个剑诀,为她加持自身,御风而行,但不知那黑衣女人用的什么术法,身后失了神智的少女也能稳稳跟上,虽然没能把赵允甩开,却也保持着一段只能望见背影的距离,再不能靠近分毫。

  出了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到了人口疏落的郊区,她一回身将少女扛在肩上,反手丢出一团灰黑色绢帛,猛地炸开缭绕黑烟。

  赵允不避不让,口中轻斥“破!”,左手一扬,剑刃泛起清光,她将剑一挑再重重劈下,仿佛割破什么有实质的东西,直直切开障目黑烟,再足下重重一踏,蓄力跃起,居高临下将剑狠狠掷了出去,手中绿光一闪,已化出长柄绸伞。

  长剑正正插入黑衣女子眼前,“铮”的清响后,细细嗡鸣震动不止,半截露出的乌黑剑身现出诡秘的红色符文。黑衣女子膝下一软,险些跪了下去,手中脱力,瞪大双目而失去知觉的少女便从她肩头滚了下来。赵允其时已近欺到她眼前,她无暇再去将她抱起,单手抵住赵允刺来的伞尖。那一瞬赵允看清了她的眼,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背上仍是一寒,攥着伞柄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那是一双暗金色的竖瞳,眼白部分浮着一层浅灰色的荫翳,眼神怨毒,她伸出格挡的那只手更没有半点皮肉,只余森白骨骼,腕上更吊着根数十枚指骨穿成的金属链子。意识到赵允的迟疑与惊恐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另只手欲往赵允身上伸去,赵允眼角一抽,右手往前一送,没有丝毫迟疑地并手为掌,凝出剑气往她腕上切去。谁知还未触到她的骨骼,那截手腕便“咔”的一声断裂,整个掌骨掉落在地上,那女子甚至朝赵允挤了挤眼睛,“咯咯咯咯”地笑着一矮身,伴随着骨节碰撞的声音,扬起一阵烟尘,赵允退避不及,慌乱地伸手挥开烟气,眼前再恢复清明时,那黑衣女人早就消失不见了。

  赵允吁了口气,将伞收起,此时那只火红的光蝶才缓缓收翅,落在她欲拔剑的手上。她略顿了顿,拔剑,收剑,再去看那滚跌在地的少女情形。她容貌清丽,眉眼妩媚,颇有几分灵动之感,看上去不过及笄年纪,肤色有几分不健康的单薄,像是常年未曾见光的娇养出来的苍白。赵允细看她的姿容五官,莫名地感到几分熟悉,却一时说不出是在何处见过的。看她瞪圆的眼睛慢慢合上,大概是黑衣女人去的远了,对她的影响减小,故而也不再活见鬼一样瞪直了眼睛。

  赵允松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抱起她,便觉肩膀一沉,荒炎驾轻就熟地落在她的肩膀上,提醒道:“你小心她身上有什么东西,等你不注意染到自己骨头里去了。”赵允一怔,这才低下头去看,那自行断裂的掌骨果然已经不见了,应当是钻到那少女身上去了。她以指尖抵在少女眉心,灵力注入游走她周身经脉,于后颈处凝滞,随后破散。她将少女翻过身来,于颈部看见那只死死扣住皮肉的森白掌骨。

  赵允试着以剑气破开骨节,却见它只不过稍稍一松,旋即恢复原状,反而往宿主的皮肉中钻的更深,一时不敢再试,却见荒炎飞落下来,空悬在少女身上片刻,忽地吐出小小的一口焰心银白的火焰。那焰光距离骨骼尚有三四寸距离时,它就已“咔哒”一声分崩离析,尽数碎去,火焰也转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赵允取了一方丝帕,将碎落的骨骼收拢起来,才伸手将少女打横抱起,忽地发现她无力垂着的左手,无名指已被剜去一枚指节,伤痕处细细流出,还未冻结的血液在她的裙裳上拖拽出一条骇人的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