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年前:
赵允
腊月二十九祭祖时,赵允的父母花了比往年多一倍有余的时间祷告,上的贡品也是丰厚了三成之多,一是今年农庄的收成好,二是赵允于年末定下了亲事,转过来年不出十月,就要成亲了。父亲当年为了追求林举人的小女儿花了不少力气,和母亲的感情十年如一日,即使只有一个女儿也没有娶妾,从表兄那里抱养了一个嗣子,起名赵诺,现下才十岁,很是玉雪可爱。
其实母亲想着教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就要嫁人,心里不舍,眼中还是带了泪的,然而并未远嫁,就是近邻,也是从十来岁便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人家,故而被父亲一劝就缓了几分。只一手拉着过继来的儿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赵允不放。
小年夜家置酒宴,赵允穿着半旧家常的湖蓝夹衣,领着小丫鬟果儿在门外引火点香,这唤作“天香”,须得三日不灭。正巧隔壁吱呀一声门响,白家小姐穿着身簇新的粉色缎子裙,领着丫头,拎着盏玻璃灯出来了,瞧见赵允脸上便带了几分促狭笑容,挤眉弄眼地伏了伏身,笑嘻嘻道:“允姐姐——”
“允姑娘——”旁边的小丫头雅儿也是笑嘻嘻的,和主人一样没个正形儿,赵允被盯得脸上发红,没好气地啐她一口,正要说几句讨个场子,就听见少年温雅的嗓音:“静儿,小心烧着手——”她一时心慌气短,一转身便跑进自家的院子,连灯笼都不要了,果儿忙接了纸灯笼,向走出门的白少衍欠了欠身,笑着解释了句:“我家姑娘害羞呢——”才追了进去。白少衍却是满脸无奈浅笑地摇了摇头,看向白少静:“你呀……”
“谁知道允姐姐这样就害羞了。”白少静睁大眼,露出无辜表情,“反正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哎,都是哥哥,以前允姐姐多么豪爽大方,现在一句玩笑话都说不得了……”
白少衍往她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就你话多,没的在门外叫人看笑话,雅儿都被你带的促狭了。”白少静捂着头,愤愤道:“哥你自己都笑了——你还笑!”白少衍掩去唇角的笑意,没有什么威严地轻斥:“好了,快把香点上,待会该放鞭炮了。”
白少静笑嘻嘻道:“是是是,这不是我最后一年点香了么,哥哥让我慢一些,好回味一下。”
过了小年夜,便是年三十,大早起来贴门神,贴春联,选了大红大绿吉祥如意的年画张贴起来,赵允往年并不爱这个,今年也顺从地放尤妈在自己的门上贴了和合如意的彩画,和她满屋子的素净显得很不搭配。
新启封的屠苏春酒抬进屋子里,赵允换上了簇新的桃色冬装,领着果儿一样一样看过年夜饭的果蔬菜肴准备,是要出嫁的姑娘,总不能像以往一般不谙世事,家务活一样一样地上手,正和小萍说着话,赵诺包的像个团子一样,扑到她怀里来笑。
“姐姐,给你吃个糖~”赵诺献宝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个绘着花儿的油纸包,新炒的松子香气扑鼻,闻得赵允愣了一下,赵诺已伸着手拿了一颗喂进她嘴里。她不爱吃甜食,唯一会尝上几口的即是松子糖,可年三十论理是没有什么店开张的,遑论街角那家做了多年的老店。糖粒入口即化,淳甜不腻,赵诺乐弯了眼,把纸包塞进她手里:“姐姐多吃点哟,少衍哥哥说,可瞧着你瘦~了~”
赵允含着那颗糖,口中酥酥甜甜,一如心里莫名的喜悦情绪。赵诺扒在她身上,眨着眼看她表情,捂着嘴偷偷笑起来。赵允瞪了他一眼,很领情地抱了一下赵诺,捏了捏他圆滚滚的小脸:“大字写了没有啊?明儿才是初一,功课可不能落下。”说着赶着嘴上嘟的可以挂油瓶的小家伙回书房练字去了。
入夜摆年夜饭,四冷四热两汤,按规矩是鸡鸭鱼肉,赵家家境丰厚,荤腥都见得多,一家四口围坐一桌,就着暖炉吃饭。林氏取了红泥小火炉煨热二两黄酒,赵父看着为赵诺整理袖子的赵允,手里端着酒杯,忽地欷歔道:“明年可就能喝上埋了十多年的女儿红了。”赵允脸上一红,林氏佯怒瞪着眼:“大年夜的说这做什么?”
赵父笑道:“女儿长大是喜事,总归是邻家,又不是天南海北,以后见不到了。”
“白家行商,谁知道哪天又去了什么地方做生意,再说,功名不要考么?”
“你看你,又指望着儿女出息出门闯荡,又舍不得他离家远行……不止小洵,小诺以后也是要……”看着林氏发红的眼圈,赵父叹了口气,赵诺睁着大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赵允就给他夹了一筷子四喜丸子:“快吃。”赵诺乖巧地咬进嘴里,歪着头看她,含糊道:“姐姐,我也要喝……女儿红,是不是红红的啊?”
“哈,好儿子,练个好酒量,到时候要你姐姐做主分你一碗。”赵父笑弯了眼,林氏啐道:“诺儿别跟这老酒鬼学,小小年纪喝什么酒,不过姐姐的出嫁酒,倒真该好好喝,诺儿以后要给姐姐撑腰——”
“娘!”赵允一放筷子,红着脸打断她,林氏掩面呵呵地笑了起来,红了一点眼圈,一手搂了赵允:“羞什么羞,最后一个年了,让娘说一句又怎么了?诺儿你说是吧?”
“我会给姐姐撑腰的——不过少衍哥哥不会欺负姐姐,是吧!”赵诺笑嘻嘻地觑着赵允发红的脸,还要火上浇油,“少衍哥哥他还……”“诺儿,吃你的丸子!”
热热闹闹年夜饭吃了一个多时辰,连火炉都灭了,果儿和尤妈来收拾碗筷,收下去刷洗干净,林氏取了面粉,肉馅来,四人围坐一桌,便包起饺子来。赵诺擦了一头一脸的面粉,被赵允扑的尖声笑闹,待包了上百个团团站着的“娇耳”,屋外传来了二更过的梆子声。厨房重新生火烧水,预备下饺子做宵夜。赵父领着赵诺出门放炮仗,林氏则一拉赵允,神神秘秘地领着她往自己的房间,从妆奁下最下格里取出一个鎏金的如意纹红褐色木盒子,闻起来有点微微的香气,赵允认出了那是母亲陪嫁中的一件,小叶紫檀的材质,是难得的好东西。
盒盖打开,里头的月白色丝帛上放着一块白玉佩,清透明亮,水头十足,疏疏落落镂刻出凤凰的侧影,尾羽纤长繁美,侧边镶嵌着打磨的极其圆润的碧绿宝石,下坠苍青色的长流苏,林氏伸手将那玉佩拿起翻过,凤凰的光滑背脊上刻着“洵之”二字,正是赵允小字。
“这是娘给你的陪嫁。”林氏抚了抚玉佩,笑着将它递到赵允手上,“白家是大富之家,小洵也要有一件压得住场面的首饰,都‘玉之美,如君子之德’,洵儿虽是女子,却也不比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伙逊色到哪儿去,娘将它送你,莫忘昔年苦读之事,也要知道,若被那小子欺负了,可是有娘家撑腰的。”
“娘……娘放心,我可不是那寻常闺阁女儿!”赵允握住林氏双手,林氏宽慰笑了笑,仍是一叹:“罢了罢了,瞧你这脸红的,还记得那算命先生说的么?‘非真龙真凤,难成姻缘’,那什么仙缘就算了,只看那白大郎能不能真成龙凤。”
“什么算命先生?仙缘?”赵允想起数年前见过的那白衣翩翩的美貌少女,心下一惊,“娘不是从不许我和诺儿算什么命的么?”
“那还是你七岁时候了。”林氏还有些感慨,“上元节领你去看灯,看那算命先生清俊的很,一双眼清亮有神,便随便算一算,讨个吉利罢了,谁知道还说的是这样不着边际的瞎话,一眨眼女儿都长得这样大了……”
“姐姐——”赵诺笑着嚷嚷,“快出来啦——出来放鞭炮咯——”
赵允将玉佩收起,挽着林氏的手出了门去,一家又一家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赵诺拿着引燃的草纸站在门口,一手捂着耳朵,倾着身子去够挂在门口的一挂大红鞭炮,赵父站在他身后,叮嘱他别炸着手。赵允站在门槛上,忽地听见邻家噼里啪啦炸开的鞭炮声,赵诺尖叫一声,手一抖,点燃了引线,笑着扑进她的怀里。
隔着迸裂开的红色纸花,在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她一眼望见白少衍拢袖站在门口,正望定了她,眉弯眼弯,口一张一合,虽然半个字都听不到,却如同在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出来一样清晰。
“阿允,新年快乐。”
于是她也笑了起来。
明年她的怀中,抱着的就不是幼弟了吧?明年她就站在他的身边了吧?
还有许许多多,数不清的,将要一起度过的日子。
天空炸开一朵又一朵金银交辉的绚丽烟花,又是新的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