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思过,但看其居所,石不言分明惬意得很。
拔罪峰一峰峰顶,一座雅致小院坐落在周围的山石和古松间,十分隐蔽。石不言正在小院的一座阁楼上凭栏远望,耳边松涛阵阵。
与柳依白一谈后,即便他有灵物在手,但对皇城中那人的恐惧还是让他打消了前去永昌的念头。
一路疾飞直奔玄一门,路上自然还有那不开眼的人想要抢夺散出浓郁灵气的宝物,但他们哪里知道这身怀异宝的气玄境小子是个杀星?
在手上的血腥又浓郁了几分后,石不言终是入了玄一门地界,远远便见得山石长老带了元清和净泓等在山门,他忙降下云头在几人身前站定,见过礼后看向山石长老轻声道:“不言幸不辱命,将这东西带了回来。”
只是当石不言落下时,一股浓得好似化不开的血腥味随着那风扑面而来。
山石长老面色无异,元清微微皱眉,净泓心中一跳,猛瞪眼看向石不言。在他们身后的静虚却是咬牙强忍身周那冰凉滑腻的血腥气,看向石不言的眼中竟然有几分惧意,静玄虽看似无恙,但身子却也在微微颤抖,满脸吃惊。
见得石不言嘴角含笑一脸平静,相较以往的冷傲,此刻仿佛多了一些生气,元清更是心中巨震,他左右一看,却又停下了迈出的脚步,只是默默看去。
看着石不言左手上的那颗圆球,山石长老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去取,却只觉那小球好似生了根一般,他又是微微一笑看向石不言道:“不言?”
眼见得石不言脸上笑容更盛,那圆球溢出的灵气向他左手汹涌而进,眼中好似渐渐泛起红雾,周围充斥的血腥味又浓上了几分,元清暗道不好,忙作狮子吼道:“咄!”
这一声断喝下,石不言身子一颤松开了手,晃了晃头看向元清真人疑惑道:“师叔,您这是……”
几人对视一眼后,山石长老接过圆球笑道:“长途跋涉,你定是有些倦了。来,咱们进去再说。”
说话间,山石长老取出个木匣将那圆球放了进去,却见原本四溢的灵气猛然间一断,再也传不出分毫,可见那木匣也非凡物。
石不言点了点头,随长老和两位真人向山门中走去,心神却有些恍惚,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毫无察觉。
心神恍惚的他却未发现,当他迈入山门之时,山石长老和元清净泓将他护在中间,眉头紧皱,几人看似随意的步伐,却在地上烙出深深的脚印——山门木柱间,一点紫芒闪烁不定,终是无声消散。
静虚却是看得分明,心中巨震!
这石不言究竟做了什么,若不是杀孽滔天之人,这两根神木怎会自行攻击?
静玄看向几人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而后对静虚轻声道:“这石不言……只怕也会成为那暗影中的人。”
静虚身子一颤,浓密胡须下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颤声道:“他……他不是有升仙之资?为何……”
“见了长老和诸真人此举,许是那大劫就要来了……师弟,你那贪玩的性子可要收一收,虽然不知那大劫如何到来,但修为多上一分也是好的。”
静虚心中一凛,缓缓点了点头,而后两人盘腿坐下修炼不语。
一入山门,山石长老交待了几句就走了,元清和净泓便掩了几人身形直飞拔罪峰,将石不言安置在峰顶小院,净泓随后离去,元清却是定定看了石不言半响,默不作声。
石不言也是看着元清真人,眉头微皱。
此前不觉得,但自他今日回来再见到元清真人,却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深深吸引着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却见元清真人突然间咬牙一笑,石不言心中警兆顿生,不假思索翻身后退,就在这瞬间,一股庞然杀意却罩定了他、如影随形,这杀意如此之强,如巨浪接连冲击着他的心神,他只觉得身子一缓而后呆立当场,心神被那汹涌的滔天巨浪淹没,却在那血色波涛中,又被一双猩红眸子紧紧牵住,挣脱不开。
就在石不言觉得心神即将崩散之时,那双红眸突然消失不见,滔天杀意如潮退去,再一看,元清真人仍是一脸微笑看着自己,此前的一幕,恍如环境。
但背心的冷汗却能证明,这绝不是环境。
“怎么样,滋味好受吗?”元清笑道。
石不言强摄心神,颤声道:“这……这是……”
“这便是真正的杀意!唯有满手血腥之人,自那尸山血海中脱出后,方可收发自如。此前在山门外,我见你神情无恙安然归来,本以为你天赋异禀已然脱出,谁知你还是深陷其中而不自知。”元清摇头道。
石不言心中一凛,而后却摇了摇头看向元清道:“我确实曾被杀意占据过身体,成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但我醒过来了,而且心神不受那杀意影响。”
“你以为你醒来便是归来,但归来的,是全部的你吗?你真不受杀意影响?”元清神色一穆,肃然连声道。
见他说得慎重,又想起他那“恶道”的名号,还有刚才那渊深似海的杀意……只怕,元清真人也是过来人。
只是,山门外他那杀意涌现时,他自己全然不知,此刻纵是元清真人提醒,他也丝毫想不起来,皱眉不已。
元清见了,一声叹息道:“此事旁人帮不了你……不过,依我的经历来看,在你彻底掌握这杀意之前,除了性子暴虐一些、嗜杀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石不言一愣,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妥,只是元清这番话也不知是真是假,或许是见自己杀了不少人,敲打自己一番也说不定……他微微一笑道:“多谢师叔担心,我也不小了,会有分寸的。”
元清眼睛一瞪好似要大吼一般,终是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息,轻飘飘一掌拍出印在石不言胸前。
这一掌看似无意,石不言本想避开,却只觉如遭雷击立时飞退,口中鲜血狂喷,砰然声中撞塌院墙,又撞碎数块山石才停了下来,瘫倒在地,四肢百骸无处不传来剧痛。他心中怒极,勉力站起一声大喊,却见元清真人正冷冷看向自己,左掌虚托,掌中漂浮着一点血珠。
“我知道点醒不了你,这一掌,是因为若离。”
石不言又是一愣,而后颓然坐倒在地,喘息不已。
……
元清真人打他那一掌,石不言并不记恨,反而觉得他打得轻了。只是事后无论他如何查探,自己的身体全然无异,思维正常,性情也不见暴虐,反而觉得在这拔罪峰住了几日后,看这世界都不一般了。
从前看这世间,纵是风景如画,他也觉得有隐隐压抑的感觉。但眼下他自阁楼上看去,景致与天机峰孤台相差仿佛,也是大片的云海、云海中数个山峰探出,隐见灵禽异兽在其上出没……但是,分明多了几分以前不曾有的鲜活。就好像,这鲜活以前隐藏在暗处,只是现在才展现了出来。
浓云密布的高天上,一只山鹰随风翱翔,石不言的目光随着它起伏,脸上带着笑意。
若是如此,纵然不是全部的自己,那又如何?
微风吹过,石不言突然觉得脸上一点冰凉,他伸手摸去,是一点水滴。再抬头看去,却见空中纷纷扬扬飘着雪花,如精灵般盘旋飞舞着落向大地。
又是冬天了吗?
是年岁考,石不言不曾参与。虽然是长老的命令,他也对那岁考毫无兴趣——经历过如此多的生死搏杀,且交手之人不乏神玄境,虽然他此刻只是气玄境中层,但门中岁考对他来说,与小儿过家家无异。
就凭门中那些未经风雨的气玄境弟子,纵然真元强于他,他也有信心十招之内将其击杀。
想起这一点,石不言心中隐隐生起几分兴奋,而后却心中一凛,暗道莫非长老正是担心自己擂台上杀人?
但怎么可能?自己只是想想而已。
过得片刻,他又狠狠点了点头,再次确认他只是想想。
……
拔罪峰在玄一门中本就偏远,数座山峰间更是愁云惨雾,广玄峰的喧嚣与热闹如同发生在另一方世界。
一峰峰顶,一个雪堆在一方巨石上极突兀地堆积起来,纷纷扬扬的雪花不住落在上面,更有几只鸟雀在上面驻足片刻,而后扑棱棱飞走。
砰然一声,雪堆猛然爆散,雪粉疾飞间,来不及飞远的鸟雀爆成一团血雾,在这一片雪白中分外鲜艳。
雪粉被风吹散,巨石上长身而立的石不言显现出来,衣袂飘飞、一脸微笑。
“师弟修为精进了,看来心情也是大好,不错。哈哈哈……”水溢寒站在巨石另一端,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
“二师兄过奖了。不知二师兄前来……可是想邀我喝酒?”石不言抬头道。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只知道喝酒吗?”水溢寒走上前来,一拍石不言肩膀笑道:“今日是除夕,我好歹才说动山石长老来接你回天机峰。师傅那里,怎能少了你的一炷香?不过,这喝酒自是顺带,哈哈,顺带。”
石不言当即也是哈哈大笑,声音传去,只让拔罪峰各个囚室中一众愁眉苦脸的人听了愤愤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