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峰孤台上爆竹声声,震得一旁紫竹林上的积雪扑簌簌直掉,声音远远传去,隐有回响,但在这一片雪白的苍茫世间,更显几分萧索。
卜川真人的坟前,石不言最后一个上了香烧了纸钱,磕过头后,山石长老和几位真人告辞去了不醉峰,只留下卜川真人的四个徒弟留在这里。
百尺和苦岩看向水溢寒,却见水溢寒一拍石不言肩膀道:“不言,现在咱们干嘛?”
石不言看了几人一眼,哈哈一笑道:“还能干嘛?自然是喝酒!”
自上次一别,百尺和苦岩直至今日才见得石不言,自是第一时间发现了他身上浓浓的血腥气,不由得很是担心,此刻一听石不言那爽朗的笑声,两人均是一愣,而后相视一笑。
百尺点头道:“听闻你大开杀戒,我们本以为你会在杀戮中迷失自己,想不到你如此快便摆脱出来,很是为你高兴。看来山石长老将你藏起来的日子里,定是废了不少心思替你开导劝慰。这是喜事,自当喝酒!”
苦岩也是连连点头,而后驾云而去,想必是去取酒。
百尺对道法钻研颇深,深知修道之士虽有别于凡俗世人,但若是杀戮过重,心性的迷失更甚,有那回不来的,往往成为一方魔头,为祸不浅。只是他们哪里知道,石不言消失的这一段时间,只是自己在潜修而已。
石不言微微一笑,也不辩解,水溢寒又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能摆脱出来自是好事,只是你这一身的血腥味……只怕日后少有女子敢近你身。这可是大大的不妥,你得寻个法子把这血气掩下才好。”
“还请师兄多多指教。”石不言向水溢寒微微一礼道,眼中却有几分戏谑。
水溢寒一愣,看了眼皱眉的百尺忙打哈哈道:“我又不曾杀过这么多人,哪里知道什么法子。哈哈哈,不说这个,对了,等苦岩太慢,我这里还有一些,咱们先喝。”
却见百尺也不看他们,自顾道:“二师兄所说确是有理。我记得有这么个法决能炼化血气为己所用……待我回去想想,看能不能让不言把这血腥味给收了。”
水溢寒先转头恶狠狠瞪了眼石不言,而后笑道:“如此甚好,若真有那么个法决,不妨也说给我听听。”
石不言又笑道:“二师兄又不曾杀人,学那法决干什么?”
“万一日后我要杀人呢?你哪那么多废话!喝酒!”
水溢寒知道石不言看出了些什么,正在拿他打趣,不由得暗暗恼怒,心想莫不是山石长老口无遮拦?虽然看样子,长老有意让石不言步入阴暗,但他的修为……还是不够啊。
苦岩转瞬及至,手上托了个老大的酒缸,只怕有百十来斤。只见他把那酒缸往地上一顿,拍开封泥扯开红布,浓浓酒香顿时散了出来,而后他得意笑道:“快尝尝,这酒我可是花了心思,定然不差。”
水溢寒闻着那味道不由得眉开眼笑,点头道:“想不到老四居然久病成医,不错。我来尝尝。”
说话间,水溢寒已自酒缸中舀了一碗倒入口中,只见他眼睛一亮,一把拍上苦岩肩膀大声道:“真是不错,不比那无归差。来来来,大家满上,日后咱就不用受元清师叔的鸟气了,要他点酒总是诸般条件,小气得很!”
听得自己的酒及得上无归,苦岩不禁哈哈大笑,如同憋屈多年的小媳妇终于熬成了婆婆,喝酒那姿态也是颐指气使,一派志得意满。
石不言心知这几位在场,却是取不了巧,也是一碗碗酒满满倒入口中,只觉得爽快无比,又想起这段时间的潜修,体内真元已隐隐有了结丹的兆头,更是不时大笑。
那圆球的灵气虽然不能纳入丹田,却将他的身体重新淬炼了一番,修行速度又是大增!
百尺和苦岩见石不言一改此前的冷峻,好似脾性大变,虽然心中诧异,却也觉得他这样比之从前好了许多,不再是暮气沉沉,有了年轻人的朝气和欢颜,更隐隐现出几分此前不曾有的爽快,也是为他高兴。
只是百尺心中藏不下事,既然应承了石不言要去找那炼化血气的法决,只觉得这酒喝得心上心下,索性说了两句后驾云而去。
却听得孤台边传来一声大喊道:“不言!你果然回来了,哈哈哈……大家快来!”
石不言转头看去,正是魁武力行他们一行人,俱是一脸欢笑向自己走来,忙起身迎去,却见他们脸上的笑容猛然一凝,面有惊疑,严敌更是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恐惧,而后掩着嘴直跑到孤台边,哇哇大吐。
他们只觉得石不言身子一动,一股浓浓血腥气扑面而来,石不言虽然一脸笑意,但眸子中却透出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煞气,目光一触,好似有血浪在脑海中翻涌,几乎心神失守。
力行惊呼道:“不言!你……你怎么了?”
石不言一愣,此刻才想起他们修为不够,受不了他的血气,摇头笑道:“杀了太多的人,这血气却还掩不了……不打紧,我还是我,不是嗜杀的魔头,你们放心。”
“如此说来,那传闻是真的?你真杀了上千修士?”魁武一脸吃惊,古修明和顾念真眉头微皱,严敌听了,更是身子一颤,吐得更厉害了。
力行强忍身体不适,看向石不言笑道:“眼下你可是风光得紧,不知多少人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冷面煞星’之名响亮得很啊。”
“哈哈哈……那些人想杀我夺宝,自然有取死之道。不说那些,来来来,咱们喝酒!”石不言哈哈一笑,将几人迎了过去。
几人向水溢寒和苦岩见过礼,默默坐下,看向石不言的眼神中仍是惊疑不定,严敌更是不堪,身子颤抖,看都不敢看石不言。
水溢寒见了,笑道:“你们莫非不是好朋友?不言杀人也是不得已。你们自当知道,他哪里是嗜杀之人?”
魁武点头道:“师兄教训得是,只是我们太过吃惊了,一时间有些不适应。这血腥气……太难受了,我坐远些。”
魁武是个粗豪性子,当即坐得远远的,力行也是嘻嘻一笑跟了过去,古修明顾念真两人却握着手看向石不言,没有坐开,严敌虽然难受的很,还是咬牙坐在原地坚持。
见古修明好似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水溢寒脸上带笑一拍苦岩道:“让他们朋友说话,咱去你那里接着喝。”
待两人离去,古修明皱眉道:“不言……你……怎变得如此厉害?”
石不言一愣,而后笑道:“哪里变了?我觉得很好啊。”
顾念真摇头道:“虽然你一脸笑容,我见了却害怕得很,反而觉得以前你冷冰冰的样子好一些。”
力行远远拍手道:“正是!不过,眼下不言这一身煞气……若是再和他切磋,只怕咱们都不用打,只消他看你一眼,目光稍稍凌厉一些,你自然就败退了。是了,难怪不言没有参加岁考,定是真人们有这考虑。”
魁武摇头道:“你们想太多了,不管怎样,不言还是不言,还是我们的好兄弟不是?男人嘛,有些煞气是好事。虽然有些难受,但我还是很羡慕不言的,哈哈哈。”
石不言听了也是哈哈一笑道:“今日除夕,你们来不是只和我聊天看我的变化吧?”
看了石不言举起的酒碗,几人脸上一笑,欣然举杯。
酒一下肚,话自然多了,力行本就心中好奇不已,听得石不言说起那圆球的神奇,当日心性迷失的凶险,和魁武惊叹不已。
但古修明和顾念真见石不言说起当日杀人的场景面不改色,大笑中喝酒不止,两人对视一眼后眉头锁得更紧了。
石不言自然看见了,只是微微一笑,自和力行魁武聊天喝酒。
严敌好似渐渐适应了石不言那汹涌血气,强撑着喝酒,若有所思。
这一场酒,全然不似以前的欢畅,虽然笑声不断,但众人和石不言多少有些难以言明的距离感生出,未至黄昏几人便散去了,只余石不言独自站在卜川真人的坟前。
“师傅,徒儿真的变了吗?”
几不可闻的声音被突然生起的风雪吹散,消失无踪。却有个声音突然响起道:“你变了。”
石不言转过身来,看向风雪中那红色伊人,一脸微笑道:“若离。”
吴若离见了那微笑却是瞳孔一缩,不由得当即倒退两步,脸上一白。过了片刻,她定定看向石不言,身子微微颤抖,终是摇了摇头,又说了一遍道:“你变了!”
话一说完,她转过身去好似要走,又好似有几分犹豫,而后一声叹息幽幽道:“你还回得来吗?”
石不言笑道:“若是回不来,就这样也很好。是了,我见过柳依白,他托我照顾你。”
吴若离一愣,转身向石不言看去,有些疑惑。石不言笑着将柳依白的事一一说来,吴若离只是皱眉不已,待到最后,眼中透出几分怜悯。
“他也是个极可怜的人……”
风雪卷起,吴若离若一朵红云飘飞而去,石不言耳边又传来一个带有几分怜悯的声音。
“你还回得来吗?”
脸上的微笑终是一凝,他的眼中飘过几分迷惘,复又宁定,一声长啸中他腾身而起,黑芒一闪,波及的雪花瞬间凝为坚冰四散而去、发出凄厉声响,和着风雪中那疯狂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