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飞向石不言三人的黑光不同,袭向天曜的几人均是有血有肉。或童颜鹤发、或蓬头鸡皮,却均是携一身飘然出尘的苍然古意。
但他们的眼中,却布满狂热,几如此前血卒,疯狂更甚。
天曜自然见了他们来袭,却仍是一动不动,目中露出几分鄙夷:“尘缘未尽之徒,也想成就天仙?见你们修为不易,我便留你们宿慧,送你们重入轮回。”
这几人正是凡心未去飞升不得的地仙!
他们前来,自然是见天曜伤重,想要夺他那残缺仙魂。
时至此刻,天曜已完全沟通了天地,虽自身修为不足不得全力发挥,但想要夺他仙魂,与拔龙逆鳞无异。
只听“轮回”二字一出,天地间涌向天曜的灵气猛然加剧,疯狂灌入天曜体内,天曜身周金光四溢,燃起几如实质的金色火焰,如浪铺开。
几位地仙一见那金色火焰,大骇,此刻方知一字之差便判若云泥,转身欲走,但怎走得脱?
火浪一卷即没,几位地仙显现了出来,却保持着脸上的惊恐神色一动不动,随即几声轻微爆响,空中现出几团血雾。
只有一位老妪迟疑了片刻,只被那金火沾染上左手,她目中一冷凝气如刀,不假思索削去整条左臂,转身便走,快若闪电。
天曜却无力去追,只听嚓擦几声响,他肌体上的裂痕有数处又宽了几分。
如此庞大的灵气,虽转瞬即出,他的身体未被撑爆已算不易。
他晃了两晃,低头看向身上裂痕中的黑炎,冰冷的脸上终是现出几分怒意。他又看向下方,在那里,三个黑点遥遥坠落。
身影一闪,天曜便出现在石不言头顶。
石不言眼中黑炎微弱跳动,脸上也看不出神情,天曜定了一定,一爪向石不言头颅抓去,却只觉一股莫大力量猛然自石不言身上生起,他那一爪竟然抓不下去。
只听一声悠悠叹息响起,天曜随即飘身后退,挥出一道气劲阻了石不言三人下坠,目中一凛看向虚浮空中的一个淡淡身影,眉头一皱:“妖族?”
“你我力战而亡,莫非你全不记得了?今日的你虽然仍是可恨,却好似多了几分生气,老夫拼得魂飞魄散现身出来,便是想问问你,仙界为何要屠戮妖族,仙帝何在?”
那淡淡身影,正是妖王仇天。
听得“力战而亡”、“仙界”、“仙帝”,天曜只觉脑中轰轰作响,极力思索,好似碰触到了什么,却总是抓不住,再一想仙界,却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入神魂,令他几欲颤抖。
仇天见了天曜此状,不再言语,又低头看向一旁载沉载浮的石不言,一声轻叹飘飞过去,几近透明的手指上凝出一点黑芒,向石不言眉心缓缓点去。
眼看那点黑芒就要印上眉心,突然间金光大盛,一声嘶吼响彻天地:“我记不起,我记不起——”
补全神魂被阻,天曜本就满是怒意,离自己的记忆若即若离的感觉更是让他几欲癫狂,石不言肉身在即,却又被仇天耗尽魂力所阻,加之他的话语,不得掌控的感觉终是让天曜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狂怒,仰天嘶吼不已,天地为之动容,瞬间风起云涌。
那点黑芒,显然于石不言有莫大干系,但只见金光汹涌而过,仇天的身影在金光中一分分消失,那点黑芒终是没有点上石不言眉心,悄然散去。
唯有一个苍凉的声音在空中回响:“仙将,你要去的那里,还是原本的那处吗?”
……
这话语令天曜自疯狂中渐渐停息,木然不动。
见仇天消失之前,那淡淡眼神中满是歉意,石不言眼眶中的黑炎抖了两抖,闭上了眼睛。而自他残破的衣衫中,却溢出如同实质的黑雾,丝丝缕缕将他缠起。
不知名的空间,血海在翻涌、沸腾,无尽海底那涌动的黑暗也随着那沸腾冲出海面,化为雾气飘向上空,升于天际。
与此同时,石不言身上涌出的黑雾更浓了,渐渐扩散开来,将元清和水溢寒也包了进去,复又翻涌堆积,化为一模糊身影,却是一从未见过的狰狞怪兽模样,石不言三人的身体被这怪兽裹在胸中,只如心脏,泵出无尽黑雾一分分凝实这怪兽的身体。
待这怪兽凝成了数十丈大小,只见它探出一爪虚按空中,缓缓抬头看向那高天,突然间仰天一吼,一股凶狠绝厉之气悍然涌出笼罩天地,便是远远见得这怪兽的人也是心中生寒,莫名恐惧。
沉思中的天曜却被这气息惊醒。见了这怪兽,他先是一愣,随即电射而去,手中长槊如龙。
那无数岁月的战斗,早已将这敌人的模样深深烙在他灵魂深处。无需记起,这怪兽就是他的死敌!
杀意即生,本就因天曜之怒风起云涌的天地,此刻更是电闪雷鸣,数道紫电合为一股,桶粗的电芒齐齐轰向那如山怪兽,轰然巨响中,怪兽被生生轰落千丈,却见它又是一声大吼,声浪传出,身下城池中的屋宇齐齐塌下,它双目中黑炎喷涌数丈,四爪凌空一踏,向空中那浓云猛扑而去,浑然不惧复又击下的数股紫电,那如电而来的金色长龙。
怪兽身躯实在太大,尽管天曜持槊自这怪兽身躯中对穿而过,黑雾一涌,那小小空洞便再无痕迹。但正因为身躯庞大,无法避开那如雨而下的紫电,道道霹雳将那怪兽生生压在空中,不得升起。
怪兽在高天嘶吼咆哮,一次次冲上,又一次次被轰下,地面也是劲风如吼,吹得城中房屋吱嘎作响,几欲随风而去。
天曜持槊站在空中,看向那怒吼的怪兽眉头紧皱。
它如此急切想要破空而去,是要去哪里?
又是一阵电如雨下,那怪兽终是轰然坠落,重重摔在永昌城边,数十丈城墙连同附近房屋顿时支离破碎,漫天烟尘。
“吼……”
怪兽翻身而起,却不再升空,眼中黑炎闪耀看向这永昌城,又抬头看向远方的山脉,鼻子两嗅,一声轻吼向着一方如风而去,沿途城墙房屋纷纷破碎,掀起一道滚滚灰龙。
天曜怎能让它走了?心念一转,天空浓云随之而动压向地面,正如铅云压城。天地之威庞然笼罩,那怪兽顿时动弹不得,被死死压在地上,在复又击下的雷电中犹自怒吼不定。
天曜飞了过去站在一旁,目中金光大盛,缓缓抬起手中长槊,只如抬起一座山峦,气机所指,正是那怪兽的心脏部位。
若是这重如山峦的一槊击出,只怕不光那心脏,便是这数十丈的怪兽也会烟消云散。
天曜蓄势待发,却见那怪兽体内金光一闪,一物猛然冲出,伴着柔柔金光伸展开来,化为一如云般大小的黄色布袋,挡下了如雨雷电却毫不下坠,只见那袋口一松风声大作,沛然吸力顿生,如同小山般的怪兽“嗖”的一声便没了进去。
长槊所指突然消失,天曜不禁一声闷哼,身上一直未曾愈合的裂纹又宽了几分,数处对可见光,显然又受伤不轻,他却如痴似呆恍若未觉,手中长槊悄然滑落,化为点点光屑散于天地。
那布袋的金色柔光,怎如此熟悉?更令他莫名亲切。
见那布袋一阵翻涌,而后渐渐变小,天曜大急,忙向那方飞去,却只见金光一闪,布袋已消失无踪。
天曜忙落地闭目,手按大地,神念瞬间如潮散去,其速度快逾闪电,沿途风吹草动云升雨散皆收于脑海,却全然不见那布袋踪影。
过得许久,直到永昌所在的这方天地灵气几欲干涸,天曜才徒然收势站起身来,默默向皇城中飞去。
只是疾风中,悄然飘落几点泪滴。
这是……哭泣吗?我又为何要哭泣?
……
即日,但凡身有修为的道门修士,脑海中均是凭空生出一条讯息——仙临凡尘,降旨除魔。有功绩者,三月后于永昌共登天门。
道门震惊。
这讯息初时他们自然不信,仙旨,这是多遥远的事情,怎会在今时今日出现?
但天机早已紊乱,他们也不曾推演占卜,这讯息却在他们脑海中反复出现了三次,便是精玄境弟子也是如此,这便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到得次日,待埋于永昌的弟子传回信息,得知了永昌的惊天之变,投了五峰山的一众宗门领袖顿时愕然。
原来武阳所说竟然是真的!早知如此,我为何不多派些弟子去永昌?他们的死活暂且不提,至少届时多给我几个名额。
但不管是知情或是不知情,天门两字或许参不透,那讯息中的永昌却是实实在在,一时间道门中人纷纷驾云而起,直扑永昌。
永昌一役,五峰山入世以来所收的弟子几乎伤亡殆尽,那些催成的神玄境高手也被天曜挥霍一空,与血士一战又折损数十嫡系,玄武大街偌大的道场便又只余了自五峰山下来的寥寥百余人,显得空空荡荡。
但这些人却个个面有欢喜,接待着天南海北飞来的修士。虽是接待,但小小御精境弟子也是盛气凌人,在他们面前的高手还得脸上堆笑,小心奉迎。
这些高手自然是知情之人,有那不知情的顿时面有不愉,但见得多了,不免暗中思索,而后从善如流。
不多时,那偌大的道场,便渐渐有些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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